孤江边,烟消人乍立,似乎预见来人,于是轻身前跃,瞬息不见身影,只余水渼圆轮。
玄衣于先,雪绒随后,自上俯瞰,仿若水墨融晕,相长相消。
后者将近,前者顿足转身,劲足平肩,抬胯间,水花四溅,打得对方措手不及。银衣浸湿,后者连翻几个跟头,拉开距离,拳风煽动,江动人斗,不知多少回合,二人僵持,打了个平手。
“兄长归家已是三年旧事,父亲念您频频,屡邀还家,望您今年回去看看罢。”
周纶面色毫无波澜,看着眼前与他几分相像的面孔,不由冷道:“说多少次了,在外不准唤我兄长。”
周缙大抵是习惯这般说辞,仍道:“兄长莫要疏远舍弟。”
“我有要务在身,今年就不回去了。”
“不知是何要务,舍弟愿分担一二。”周缙语气恭敬道。
“轮不到你管。”周纶不耐,冷眼相待,毕竟他一个“外人”,回去只会扰了他们一家人的温馨。
说罢,他便踏江跃木,离去。
周缙不再追寻,眸光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
玉琬堂,华灯明昼,白瑜游玩归来,腰间新添红锦囊,面上抹画祥云印,全身上下大包小裹,都是些民间孩童喜爱的小玩意。刚进大门,便有弟子等待,匆忙道:“二师兄,您可回来了,绛霄尊在内厅候着呢,您快去吧。”
白清玉挑眉,卸下包袱道:“知道了,拜托小师妹将这些送去示林居。”
示林是白清玉的居所,小师妹低头接过包袱,抱在怀中,转身离开。
待人走远,白清玉向内厅走去。
勍隆厅内,绛霄尊坐主位,闭目,听云翥具报芈邹山一事。
“此行同门伤重,弟子无能,办事不利,请师尊责罚。”
绛霄尊面不改色,启唇道:“神器找得如何?”
“弟子无能……”
玄黎张开眼,打断她的话:“朝鸾,这几日你累了。”
低沉的声音,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云翥道:“弟子日后定加倍磨练,早日争取神器。”
玄黎道:“你甘心吗?”
“什么?”云翥被问得一噎,不知如何回应。
玄黎欲续说,正巧厅外传来一道声音。
“弟子白瑜,请求入内。”
“进来吧。”
白清玉走进厅内,见朝鸾也在,他便站在她身侧。
“弟子白瑜,拜见师尊。不知师尊寻弟子何事?”
玄黎看着白清玉脸上画的祥云纹,道:“怎么,终于知道回来了?”
白清玉道:“元朔之日,弟子玩心固重,请师尊谅解。”
“罢了,我自知‘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道理,但是不要忘记你们的身份。”
“弟子明白。”白清玉应道。
云翥微微怔愣。
玄黎起手,手边琢珙茶几上一封书信上浮,飘至二人面前。白清玉接过书信,望了玄黎一眼,又打开书信,略读,随即看向许久不作声的云翥,合上书信递给她。
云翥回过神,接过后细看其言。乌睫低垂,她合上书信,朝主位尊者行礼道:“弟子告退。”
白清玉随即告别,转身向云翥追去。
……
灯火通明,红光漫漫,人群稍去,杨杺同洑泠游玩甚乐,清酒浅酌,不尽兴,于是提酒而归。回来时,杨杺左手提着红灯笼,右手拎着一坛酒,于陶衎庭门内与洑泠分别,今夜她本想给师姐买些年货,用自己在后山挑的灵石。她举着新衣裳,面带羞怯,师姐婉拒,她欲坚持,抬头看见她的眼。
那一刻,她们离得那样近,杨杺窥见她眼底的疏离与探究,手中的衣裳也因一道隔阂而落下来。之后,二人默契地漫步于人间烟火,饮酒作乐。
此刻,她并非踏着通往凌波居的小路,而是谨慎环顾静谧的四周,前往一处茂林。
记忆中熟悉的路,杨杺缓慢地走,仔细徘徊许久却仍未找到长青树仙,最终她停在一颗树旁,放下美酒,伸手探了探树身,俨然没有丝毫生息。
“怎么会这样?”她的震惊本能地脱之于口。
四下望望,总觉得这里与之前相比没有异样。
“你是在找长青仙子吗?”一道声音传来,随后杨杺眼前出现一个陌生面孔,身量同常人手掌大小,在空中浮荡。
“她前不久便起身飞上天了。”那小仙子续道。
“飞上天?”杨杺疑惑。
“不错,我是那颗杨树化成的仙子,名明环。”明环指着一旁的杨树道。
“在下杨杺,不知仙子可否细说?”
“前些日子我感受到仙子的诞生,便得知长青仙子,她不爱交谈,总一副遮掩模样,像是怕被其他仙子发现似的,我问其缘由,她说自己要去天上,与我等陌路,就在昨日清晨时,我已无法感知她的气息。”明环道。
这番话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其他仙子纷纷探出头,称长青“孤高”“目中无人”等等。
“我那天见她初次化形,好心关心她几句,她却理都不理。”
“就是就是,每每我们姐妹畅谈,她也不参与,那眼神当真是高高在上。”
杨杺知长青曾对自己出手相助,并非“目中无人”,于是便开口相劝。
“再过不久,她就会回来的。”争论之中,倍黻平静道,口吻中似乎还夹杂嗤笑意味。
“何出此言?”杨杺问。
“天上怎会随意允许人间仙子进入,若是如此,岂不是人人都能上天当了神仙?”倍黻道,“人间古树化灵,在人间,是仙子,在天宫,怕是只能被认作树精吧。”
听闻此言,周围寂静无声,沉默一瞬,便有仙子道:“哟,天上的神仙就是了不起,既然如此,我这等树精就不奉陪了。”
方才侃侃而谈的仙子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杨林中很快清净不少。
只留明环、杨杺和倍黻三者。
明环缓缓回过神,蹙眉道:“方才……神仙是否言重了?姐妹们都走了。”
“你若是想走便随她们去。”
“……”
杨杺预感不妙:“明环仙子,今日多谢你,天色不早,快回去歇息吧。”
长青不在,杨杺只好提着酒回凌波居。路上,杨杺开口打破沉默:“小花,你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一言不假。”
“若有人想要当神仙,可有什么法子?”
“你想要当神仙?”
杨杺摇摇头:“不想,我只是好奇。”
“人要当神仙也不是不可能,卑己自牧,日省月修,运气好些被上天廷选中即可。”
“可曾有人被选中?”
倍黻顿了顿,声音颇为凝重道:“有。五百年前的确有个修士飞升成神,刚飞上去时,势头不小,震得整片天不得安宁。”
“声势浩大,此人什么来头?”
“我不知。”
“那后来呢?”
“后来?”倍黻沉思片刻,又道:“后来,他从天上跳下去了。”
突如其来的转变使杨杺清醒几分。“为什么?”
“他坐犯天规,被贬下凡。然而刑罚未就,他自断神脉,自废修为,自山崖一跃而下。”
“神仙跳下天宫会是什么结果?”
“我不知,你若是问他的结果,凡人跳下去必定是粉身碎骨,魂飞破灭。”
杨杺又问:“小花,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吗?”
“生前怨念深重,便成恶鬼,怨念消散,便入轮回。恶鬼大多游荡于阴曹地府,法力高强的也能穿梭人间。”
这话说得令人费解,阴曹地府?她脚下踩着的算不算阴曹地府?
杨杺没有追问,而是换个问题:“你说人既可以变成神仙,又可以变成恶鬼,那可不可以变成妖怪?”
“我从未听闻有想变成妖怪的人,不过,倒是有人会变成魔物。”倍黻道,“人是世间多变的物,生前是常人,死后是恶鬼,修正道的成神,修邪道的成魔。至于其他,只怪我孤陋寡闻。”
“如此说来,魔族不仅有天生的魔物,还包括魔修的人类?”
“没错,魔修的人类欲念贪婪,怨气重重,他们额前往往会有一处血红印记,寓意堕落与嫉恨。”
聊着走着,杨杺便进了凌波居,已是丑时,褪衣松发,她躺在床榻,睡意袭来,朦胧间,她忽然问道:“小花,你说的那个跳崖神仙,他叫什么名字?”
“楚刘风。”
……
阶生殿前,洑泠看着身前紧闭的门牖,安静地回身准备离开。
“既然是关于她的事,不妨直说。”身后的声音阻止她前进的脚步。
洑泠道:“弟子多日探查,并未发觉异样,无论是皮囊脉搏,抑是言谈举止,她都同常人别无二致。”
溟涬君道:“修为如何?”
洑泠答:“她做事专心,修为功法突飞猛进。”
溟涬君沉默片刻,道:“日后续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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