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冷雨梦惊打冷郎心 孽家债重还孽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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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雨密布,偌大戚府,一垂髫小儿抱着温暖手炉,一手托底,一手遮雨,踉跄奔走,直至陋室。室内髫年之女静坐,闻步声渐近,起身相迎。

“小姐,这儿有手炉,快抱着暖和暖和。”

“你做什么去了?快进屋来。”

戚水云接过手炉,手指回温,她又让金茛同她一起捂着,金茛不肯。

“小姐捂着吧,天凉小心冻坏身子。”

水云微笑,葱指覆着炉盖,温度直抵心尖。她似乎想到什么,忙问:“你从哪里拿的?”

“我从老爷那讨来的,你就放心用吧。”金茛答得流畅,眼神却飘忽不定。

“真的?你打小善于假言,这次若是再骗我,我以后可就不理你了!”水云狐疑道。

“我没……没骗你。”

“我不用了。”戚水云将手炉推进他怀里,自顾走向里屋。

“哎……我……是我从老爷那偷来的,他屋里有可多手炉了,我悄悄顺走一个不会被发现的。”金茛慌神。

“我说了我不用,送回去。”

“我不送,年年秋冬,哪个房里没有手炉,没有炭火供暖?单少了我们的。每每问起,人都说是用尽了,让咱们忍忍,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们,害得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再忍下去,别说等到暖炉送来,人先冻死了。”

戚水云制止道:“说什么呢。”

“我又没说错!”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金茛佯装不满道:“你收下这个手炉,我就答应你。”

“……真拿你没办法。”

金茛如献珍宝般,双手将手炉递上,然而这份重量在手心迟迟未离去。

心中困惑,方抬头,眼前只留一半首女鬼,身量高他一头,头身浸血,乱发缠绵,颈上红痕,目珠自眼眶掉落,泪血交融,滑进金茛手掌。金茛大惊,双臂颤抖,已然呆傻,掌中物尽摔,嗓音呜咽,呼吸紊乱,且昏厥。

地上目珠滚动,黑瞳瞪视其人。金茛忽觉颈间一紧,惘然看见那双枯瘦皙臂筋脉迸起,他拼命挣扎……不要,他不要……

“啊!”

金茛张开双眼,呼吸急促,手扶额,才觉大汗淋漓。

又是噩梦啊……

他起身,随意披上官衣御寒,闲碎小步,终于走到窗边,支开窗。冷冽清风袭涌,金茛拢衣,清醒十分。日出之时,窗外阳光正好,照耀他一身锦袍官服,其上飞禽绣图熠熠生辉。

他仿佛很冷,又拢了拢衣裳,目视远方。不知站立多久后,他照常唤奴仆为他梳洗更衣。

用完早膳,金茛正要出门应卯,偶遇家中三客。

白清玉道:“大人这是去应卯?”

“正是,鄙人失陪,请少爷小姐见谅,舍中自便不必拘束。”金茛笑答,又补充道:“闻三月初三禊日将近,高家的浍大爷邀客修禊,即在奎参山潦水流边,三位若是有意趣,还望赏脸偕同。”

杨杺面露犹豫,金茛又道:“不急,您们慢慢考虑,我先失陪了。”说罢,匆匆离去。

白清玉率先问:“二位道友意向如何?”

杨杺自打来洛阳起,就觉白清玉早早看穿了陶衎庭的计划,不仅如此,他还要引她二人入局,至于是什么局,她不知,只是想到这,她心底猛生抗拒这份为人支配之感,自然是不愿再透露半点想法。洑泠却不然,缓缓靠近白清玉,道:“既然盛情邀约,自然是要去的。况且你我修道之人,山林水木滋养精灵,此事有益无弊。”

“君之所言,余以为然。”

“白二爷。”婢女玲珑快步走来道,“门外有位男子声称是您旧友,现下正等您过去同他聊聊。”

“嗯?”白清玉乌睫低垂,眯眼道,“快带我去瞧瞧,二位道友,在下失陪了。”

白清玉摇晃手中的千面扇,随玲珑离去。

待那人走远,杨杺低声道:“师姐,我们当真要去?虽说能进一步了解高家,但有那位白道友跟着,我们怕是羊入虎口。”

“嗯,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那为何还要去?”

“明明是想要监视,寸步不离岂非更好?可他偏偏换去更远的东房,我想他也许有不想让我们察觉的行动,若是夜晚动身,更是方便。”

“这怎么办?”

洑泠认真道:“方才我在他身上种了索魂香,我便可以感知他的位置,如有异动,立即跟随。”

……

白清玉跟在后面走,此路并非通往院外,他心中了然,问:“玲珑姑娘这是要带我去哪?”

领路人不答,直至墙角无人处,她顿住脚步,含腰转身,双手悄悄地在腰间摸索,呈上一封信纸。

“老爷吩咐,要二爷一字不落地看完。”

白清玉闻言,神色不免严肃几分。看完后,他叹气,挥手道:“你先去吧。”

玲珑要走,迟疑片刻,转过身小声道:“老爷还有句话转告您。”

“什么?”

“老爷说要二爷做干净些,这次就当练手了。”

……

杨杺坐在洑泠身侧,开口问:“师姐,现下敌暗我明,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被发现,高家人没见着,自身又为束缚,事情更无半点进展,整日困在房里,若是那人并非深夜行动,我们岂不成了笼中之鸟?这可如何是好?”

“不要紧,既然他人捷足登先,不如借他人之手成全己意。就算夜不出户,他们终究也会露出马脚的。草率行事反而会误了事机。”

“嗯。”杨杺点头,又问:“师姐,这府邸处处古怪,既是有鬼,昨夜可有发现什么迹象?”

洑泠面色不改,道:“并无异常。”

杨杺托腮沉思:“鬼……?”

她似乎明白什么,恍然大悟道:“府中有鬼,想必那位白少爷早就了解,难不成他想借用我们的力量,来除掉府中恶鬼?”

洑泠不语。

杨杺继续道:“可……若是如此,他为何不直说呢?”

思绪乱如麻。

洑泠道:“再等等吧,也许过了今晚,事情就有眉目了。”

……

深夜,群星织络,月华下,倜傥身姿踏风跃空,步伐轻快。不久后,两道倩影追随而去。

索魂香游离街巷,留香浅且时候不长,二人加快脚步,追得更紧。直至胡同深处,香气骤断,拐角处窸窸窣窣碎声不断,杨杺忽地放慢脚步,心跳加快,不由得手携裙摆,足尖轻点,如蜻蜓点水般沿墙而过。

二人站定,仔细听着那边细微动静。

然而,她们没有听出任何言语,只有阵阵啼哭与哼声。

杨杺小心翼翼转过头,向内查探。

不见白清玉身影,竟是昨儿街上偶遇的乞丐。她讶异,头伸得更远,里面还有位妇人,发丝凌乱,嚎哭不已。

她又瞧向洑泠,手指向里点点,洑泠会意,于是二人一探究竟。

妇人斜倚靠土墙,约莫知命之年,手中紧攥一小块绢帕,泪流不止,摇着头,嘴中喃喃:“都是我的罪过,我不该这样的,都是我的罪过……”

一旁的乞丐婆子似乎还是个哑人,支吾支吾说不出话,眼睛也盲了。听见哭声,她以为有人犯了难,可惜安慰的话道不出口,哭着的人她也瞧不见何种模样,只好端着碗,捧着钱币,将她今日所得不多的财物分她些。

杨杺本想向她们询问白清玉的去向,而瞧见这场面,问话自然而然就被抛在脑后,她快步过去,蹲下慰问那妇人:“阿婆这是怎么了?月夜风寒的躺在巷子里,着凉了可就麻烦了。”

“都是我的罪过,这孽报是我应得的。”

乞婆将手伸得更远,终于摸到妇人的手,于是拼命将钱塞给她。

“不,不用。多谢你。”老妇推拒。

杨杺双手握住乞婆伸出的手,道:“多谢这位婆婆的好意,您的生活实属不易,这份忙就让我替你帮了吧。您心地善良,日后定有福报。”她拍拍她的手,乞婆明白她的用意,面上绽开笑颜,支吾几句。

杨杺掏出灵石,又放在妇人的手中,安慰道:“阿婆若有难处,这些灵石您就拿去罢,只是我还未将其兑成银钱,麻烦您跑一趟了。”

老妇颤抖着摇头哭道:“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都走了,他们都走了。”

“什么?谁走了?”

老妇道:“二十多年前,在都城边郊,我与老头子盖了木屋,虽然破败,风一吹整个屋里没有不作响的,但是那时的我们很相爱,无论什么破屋,就算住大街我们也乐意。先前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年岁渐渐大了,可是不久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儿,那孩子生得古怪可怕,打一出生就不会哭,眼睛没有黑瞳,全是白色,瘆人得很。我看了很害怕,怕她是个祸害,是个怪物,我想要掐死她。”

妇人抬起手,手中的绢帕仍被她抓着,似乎用尽全身力气。

“但是,但是……我和老头子都下不去手,那可是我的亲骨肉啊!”

听到这里,其余三人皆沉默,乞婆有所触动,杨杺鼻尖稍酸。

“她就这样活下来了。从那时起,我待她的情感,就与别的母亲不同。她有那双眼睛,自己看不见外界,是个盲的,外人瞧她也受怕,所以我干脆给她蒙上眼纱,她看着倒也像个常人了。”

方才激动的情感终于缓和下来,她继续道:“也许是看不见的原因,她性子平淡,从来不哭不闹,一开始她生活很困难,走路会撞树,倒茶会烫伤,换衣会穿反,我对她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给我们带来麻烦。后来,她学得很快,生活能够自理,我们渐渐不再关注她。一天,老头子突然带回来一个女孩,年纪尚小,说是要收她为养女,我见她长相标致,身体大致上并无缺陷,性格开朗,嘴甜讨喜,更是乐于助人,近乎完人,便同意了。”

说到这,妇人又开始哭泣:“我很喜欢这新来的孩子,她就像天赐礼物一般降临在我身边,知我心解我意,我满心满眼是她,心中的天平也渐渐偏向了她。再后来,公爹去世,我们要回襄陵守孝,又忧虑公婆孤独,此行之重,非去不可。”

“只是……我怕带着那可怕的孩子会受人非议,于是我们……留她一人,前往襄陵。我……我……不配……为人母,是我弃她……”

老妇双手捶打双腿,将所有愤恨泄于此,她道:“公婆乐观,对我们带来的孩子喜爱有加,直至朝不虑夕,她一纸房契交给了那孩子,我们也顺理成章成了那房子的主人。时间过得真快啊,孩子长大了,老头子日日打拼养家糊口,病倒了。我急得四处求医,可老头子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家里钱财所剩无几。”

她的眼神突然悲愤:“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危急之时,我们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忘恩负义,将我和她病重的父亲一并逐出家门。她还诅咒我们,要我们早死了好,省了钱,又少吃了苦……我们走投无路,只能不知羞耻地回来,半路上老头子挺不住了,去了,我亲手埋了他,孤身一人寻找我们早已抛弃的女儿,没想到……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屋子内外荒草丛生,早没了女儿的身影。”

故事到此为止,杨杺早已红了眼,乞婆垂着脑袋,洑泠眉头微蹙,翕唇不语。

老妇从包裹中掏出一把刀子,自言自语道:“我去的时候,家还是那个家,木桌落了灰,挪一下就塌了,茶壶结了网,摔一下就变形,能用的只剩它了。”

她举起小刀,闭上眼,渴望般、享受般地刺向心窝。杨杺大惊,忙上前阻止,好在她单手抢过利器,快速扔给洑泠,一手扼住老妇的手腕,抵在墙上。

老妇挣扎:“让我去死吧,我犯了太多太多的错,无法改变,无法弥补。我什么都没有了,还为什么而活呢?”

杨杺摇头:“您还有女儿,为什么不等她回来呢?”

“她不会回来的,她一定恨透了我,她不会认我的。我还有什么脸去等她?”

“一定要等啊!也许在过去的数年里,她每时每刻都在苦苦等待着,从大雪纷飞到春暖花开,从日升晨曦到日落月临,就像……如今的你一样,等待着。”

老妇的手懈了力,杨杺松开手,只见眼前女子将脸埋在手中,默默哭泣。杨杺在等待,洑泠也在等待,等待她接受那个罪过的自己。

“阿婆,回家吧,有家人的家才会有温度,您也不希望您的女儿回来时只能睡在冰冷的床榻,是吧?”

老妇颤抖地应着,直到平静下来,她道:“多谢你们,寒舍在北区蓬罗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若有难处,我定相助。”

洑泠道:“正巧,我们正有一事需您相助。”

“快快道来。”

“您今夜可曾见过一位蓝衣少年?身态颀长,相貌不凡。”

“这……我今夜的确见过一人,腾空而飞,看不清样貌,着衣深色。”

“他往哪里去了?”

“向东边去了。”

“多谢阿婆,我们先走了。”二人不敢耽误,直直跃去东边。

“好孩子,后会有期!”

妇人转身,对乞婆道:“好姐姐,随我归家可好?姐姐今日于我有恩,若不嫌弃……”

语未毕,乞婆摇摇头,拍拍她的手,转身要走。

妇人疑惑道:“姐姐,当真不来吗?”

乞婆再次摇摇头,回头冲她微笑仿佛在告诉她“我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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