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都快亥时了。”
“是呀,等了这么久,好歹得给个说法呀。”
“夏大人,深夜召集我等在此,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
侯知惟和权谨仪一带头,众臣开始纷纷询问。
一直低头沉默的夏元吉闻言,抬头与吏部尚书蹇义对视一眼,这才看向众人,“诸位大人不要再问了,且再等上一等,首辅大人当是快到了。”
显然他也是不愿意多言。
夏元吉是内阁次辅,在内阁中的地位仅次于杨士奇,和“首辅”一样,这个“次辅”也不是正式的官职,只是内阁中论资排辈的一种称呼罢了。
朱高炽上位之后最为倚重的有三个人,除了内阁首辅杨士奇,就是这夏元吉和蹇义了。
权谨仪闻言又问,“首辅大人现下可是在面圣?”
夏元吉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权大人就不要再问了,等杨大人来了,一切就都知道了,我想应该是快了。”
外边,两个太监躬着身子,打着灯笼领路,身后便是杨士奇。
到了值房门口,正在带兵守护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何进赶忙上前几步,“首辅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杨士奇抬眼看了看他,问道,“人都到了?”
何进道,“诸位大人都已请来了。”
“太子殿下现在到了哪里?”杨士奇又问。
“已经到了河间府,明日天亮之前,必然能够入城!”
“那就好,那就好。”杨士奇闻言如释重负,“现在太子入京是最为要紧的事,可千万不能再出差池。”
“大人放心,末将知道事关重大,今日又加派了一千锦衣卫,保证不会出意外,末将愿以全家性命作保!”何进忙道。
“嗯。”杨士奇点头,“你随我进去,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离开。”
“是!”
值房里,众臣还在问夏元吉讨要缘由,房门突然打开,杨士奇走了进来,房间里大家顿时都不再言语。
夏元吉见救星到了,急忙起身,“杨大人,您终于来了,皇后娘娘那里......”
杨士奇道,“皇后娘娘无碍,已有懿旨。”
原来他出府之后,先是去了宫里,然后才来的这里。
“懿旨?”大理寺卿弋谦很聪明,闻言立刻觉察到了异常,上前问道,“杨大人,什么皇后懿旨,这话是什么意思?”
懿旨就是皇太后或者皇后的诏令旨意,多用于约束后宫,政令则自然是皇上圣旨,但现在堂堂内阁首辅不理一众大臣,专程跑去领皇后懿旨,这可是有些奇怪了。
杨士奇看了看弋谦,没有说话,目光从众臣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大人——”他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着窗户跪下,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皇上殡天啦——”
“什么?!”在场众臣闻言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愣在原地。
他们的确比胡概这个地方官知道的晚,而杨士奇留给胡概的四个字就是“皇上驾崩”。
夏元吉、蹇义以及工部尚书杨荣也跪下哭嚎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其他人见状这才相信,也是纷纷在杨士奇身后跪下,内阁值房里立时哭声一片。
当今皇上的确是驾崩了,说来也是惋惜,朱高炽战战兢兢在东宫做了二十多年太子,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登基上位,却满打满算,只当了十个月皇帝,便与世长辞,可即便仅有十个月,宽厚仁爱的盛名却已传扬在大明各个角落。
良久,杨士奇才止住哭泣,被何进扶起,半躺着坐在椅子上,但其他人却没有起身,尚在哭嚎,好些个几近虚脱。
权谨仪当先起身,带着哭腔问杨士奇道,“杨大人,皇上......皇上是何时因何驾崩的?”
杨士奇道,“五日前的夜里,时辰和现在差不多。”
“杨大人,皇上因何驾崩?”弋谦问道。
“积劳过度,猝然崩逝。”杨士奇道。
“皇上啊——”
他这一说,众多大臣哭声更响了。
良久,等哭声渐歇,杨士奇道,“诸位都是皇上生前肱骨,这个节骨眼还需将悲切压在心底,为了大明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首辅大人说的是,诸位大人,咱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只徒悲伤。”夏元吉也道。
众人不应声,还是只顾悲伤哭泣。这个时候,即便心里有其他想法,样子总得做足。
杨士奇索性继续,“皇上驾崩,本不该瞒着诸位,只因太子殿下尚在南京,未免不必要的意外,依皇后懿旨,只能选择秘不发丧,告知众臣皇上染疾,不便临朝,还望诸位见谅。”
班房内抽涕声不绝,但却没有人说话。
杨士奇看了看何进,何进会意,上前两步,对众臣拱手道,“诸位大人,今夜之所以留你们如此之久,是因为天亮时分,太子殿下就将入京,周全起见,诸位大人今夜谁都不能离开,末将已经准备了成服,太子入京时,一同前去相迎!”
所谓成服,也叫盛服,也就是孝服。
皇上驾崩的消息太过震撼,众臣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何进虽然已经说了留在此地的原因,但他们还是只顾哭泣,没有人说话。
杨士奇看了看众人,站起身来,“诸位大人且在这里等候,夏大人、蹇大人、杨荣杨大人,你们随我来。”
“是!”
四人出了班房,来到隔壁的偏房。
杨士奇回过头,见何进还跟在后面,于是道,“何同知,你就守在班房之外,今夜任何人也不许出去!”
“是!”何进称是,却不挪脚,“首辅大人,太子入京之后,就要发丧,这京城的城防可得早些安排,您看......”
杨士奇道,“京城城防你锦衣卫就不用管了,皇后娘娘已经着东缉事厂与五城兵马司去做了。”
何进闻言一滞,脸上浮现诧异和无奈,却也只能道,“是!”
说完便自出去了。
偏房内只剩下四人,这四人都是早知皇上驾崩的消息,也是内阁阁员,其中杨士奇、蹇义以及夏元吉因为备受朱高炽信任,还是他临终召至榻前交代后事的三人。
四人坐下,杨士奇道,“诸位大人,太子殿下即将回京,诸多事情不能再拖了,咱们今夜须得商量出个主意,好及时上禀太子和皇后娘娘安排。”
说罢首先看向吏部尚书蹇义,“蹇大人,大行皇帝的丧礼如何办可已有妥善安排?”
蹇义起身,呈递上一道绢帛,上面是丧礼流程,道,“杨大人,参照周礼和本朝太祖太宗皇帝的礼节,这便是详备的丧礼流程,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也已拟定。”
大行皇帝,就是对皇帝驾崩之后且庙号确立之前的称呼。
“好。”杨士奇接过,展开细细看了看,随即交给夏元吉过目,夏元吉看过之后没有反对意见,又给杨荣,最后又回到了杨士奇手里。
“看来诸位都没有意见。”杨士奇小心收好,“太子殿下入京,必然是悲痛难决,丧礼之事我们就这般先行议定,等太子殿下首肯之后,就照此而行。”
“好。”蹇义道,说完随即皱眉,“杨大人,只是大行皇帝的玄营之地尚未确定,眼下此事才是最为关键的,此事耽搁不得......”
玄营就是陵寝。
杨士奇道,“蹇大人说的不错,今日咱们最重要的便是商议此事。”
一般情况下,新皇登基,陵寝的选址、设计、修建也就循序开始了,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
只是朱高炽比较特殊,谁也没想到他登基上位十个月就驾崩了,加之他本就仁厚爱民,朱棣之前多征伐,导致百姓疲敝,府库空虚,他不忍立即着手修建陵寝之事,只想着缓一缓,没想到直到驾崩,连第一步的选址都尚未开始。
“杨大人,现在可有备选之处?”杨士奇看向工部尚书杨荣问道。
杨荣其实原本就是杨士奇之前的内阁首辅,朱棣后几年和朱高炽前几个月都是他领衔内阁,而且他与杨士奇当年共同辅佐东宫,私交很是不错,但是私交归私交,利益归利益,朱高炽即位之后,杨士奇站出来帮助他将权利从外朝转向了内廷,内阁兼六部尚书,地位上升,立下过汗马功劳,于是取杨荣而代之,成了新的内阁首辅,杨荣反倒是成了内阁阁员。
之前的内阁首辅,要么是获罪,要么是回乡养老,从首辅变成阁员,这杨荣还是第一个,他这老脸哪里能搁住,于是上书辞职,朱高炽却认为他“谋而能断,老成持重”,不准他辞职,杨荣索性也就没有再提,但是他哪里能咽下这口气,整天想着怎么把内阁首辅夺回来,在朱高炽面前可是说了不少杨士奇的坏话,而且杨荣这人说的好听点就不拘小节,说的难听点就是贪污受贿,弹劾他的也不少,可朱高炽一念在旧情,二觉得他的确有治国之才,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杨士奇曾对胡概说“朝堂沉浮,尔虞我诈,谁也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在哪里”,如果塞外之事公布出来,起码这杨荣就是发起刁难的其中一个。
现在杨荣之所以能先行知晓皇帝驾崩,那是因为他是工部尚书,还有职责在身的。不过杨荣身上最重要的闪光点就是识大体,现在皇帝驾崩,他也知道当以大局为重,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又算得了什么,“已经堪舆了多处,眼下可行的有两处龙穴,一是天寿山西峰,距离天寿山主峰的长陵二十里,藏风聚气,是一处龙穴,二是京城之西的金山,泽被后人、万安天地,同样是一处龙穴。”
“嗯。”杨士奇点头,转头看向蹇义,“蹇大人,这两处地方,你觉得如何?”
蹇义想了想,道,“大行皇帝有遗诏,既临御日浅,恩泽未浃于民,不忍重劳,丧礼制度务从俭约。太宗皇帝的玄营在天寿山,当时修建历时十年,所修道路尚在,工械尚存,无论是遵遗诏节俭还是考虑当下,都是最佳之处。”
夏元吉附和,“蹇大人所言甚是。”随即眉头一皱,“只是选择天寿山即便便利一些,玄营修建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啊。”
杨荣道,“是呀,玄营修建马虎不得,大行皇帝猝然驾崩,一切尚未开始,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杨士奇同样无奈,低头捋着胡须仔细想了想,“古人有‘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之说’,给你七个月时间如何?”
“七个月?”杨荣瞪眼,“首辅大人说的轻巧,七个月如何能建起一座帝王玄营?”
识大体归识大体,不待见归不待见。
杨士奇也不生气,“大行皇帝一生节俭,也曾有遗诏,玄营也当如此。”
“这......”杨荣张嘴就要争辩,却又觉得杨士奇说的也是现下最好的办法,良久,只能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杨士奇看了众人一眼,“那这两件事咱们就如此说定了,待禀明太子殿下,就有劳诸位大人照办了。”
“是。”夏元吉三人称是。
这时,通政使司通政使黄淮匆匆而来,杨士奇奇怪问道,“黄大人,你不在衙门里候着,匆匆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通政使司掌管各地来奏,现在更是紧急时分,不能擅离。
黄淮道,“杨大人,方才曾公公来过,皇后娘娘召见,要你我即刻前去!”
“哦?可知是什么事情?”
“太子即将入京,皇后娘娘担心有变,忧心忡忡,想要再商议才能安心。”
“哦。”杨士奇放下心来,“我这就去。”转而交代次辅夏元吉,“夏大人,那这里就有劳你了。”
“杨大人放心。”夏元吉忙道。
黄淮和杨士奇一同离开。
“大人,您不能出去。”
“让开,我不出去,我要见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有交代,今夜谁也不能出了内阁值房这道门,弋大人,您可不要逼在下!”
“......”
两人刚走,内阁值房门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偏方余下的夏元吉三人面面相觑,齐齐站起身来。
待打开门,只见大理寺卿弋谦正与何进争吵,操着哭着沙哑的嗓音嚷嚷着要出去,何进挡在身前阻拦,甚至腰刀都抽出来了一半。
夏元吉见状,对弋谦喝道,“弋大人,你要干什么?!”
弋谦看向他,又瞅了瞅身旁,不见杨士奇,反问道,“首辅杨大人在哪里?!”
“杨大人应召入宫去了,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就行。”夏元吉道。
“这事我与你还说不上!”弋谦上下看看他,没想到却只留下这句话,都不用何进再劝阻,反而自己转身又进了内阁值房。
“这个弋谦......”夏元吉恨恨,却也无可奈何。
卯时,杨士奇带领众臣,身着成服,跪在永定门外,迎接太子朱瞻基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