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头顾不得再盖上棺材板,边叫唤着边往桃花林跑去,老胳膊老腿的老人们遇到事了,两条腿比兔子捣腾的还快。
只余下一个老头子楞在原地。
温忱的阳光下,老人裸露的皮肤经过常年风吹日晒格外的黝黑,布满细纹的眼角突然滑落几滴泪花,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布满了沐言看不懂的悲伤。
只是安静地看着老人的表情,无言之中,沐言的内心就像砸下了一块巨石,堵的心口难受,鼻头酸溜溜的,眼眶里有泪水打转。
这具身体似乎好久没有流过泪,眼泪迟迟掉不下来,彻底模糊了沐言的视线。
很长时间后,他抹了一把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谁?”
老人张了张嘴,干涩的嘴唇蠕动两下,在沐言迫切期待的目光下,老人只是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绝望而又痛苦的低下头。
听逃跑的老头说,他叫尘时。
是个非常好听的名字,面前的老人应当跟自己有关系,不知何原因不敢认他。
沐言压下苦涩的情绪,拍开将要触碰腰腹的手掌,“你是不是有病,你失忆了又不是失去常识,老子性别男,你也是男的,我有的你也有。”
“你的皮肤又白又软,摸起来舒服。”
…草!
男人一脸无辜,手掌不动声色的靠近,捏了一下沐言的屁股。
“和我想的一样,确实很软有弹性。”
沐言在这张脱俗的俊脸上,感觉到了一抹猥琐,要是有女孩子看到男人这样的笑容,不得被他迷个七荤八素,找不到东南西北。
长了一张渣男的脸,却有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被这样一搞,沐言心情好了不少,斜着眼打量着老人,内心骂骂咧咧,实则在等着“陈大师”的到来。
村子里在桃花林里面,隔着几百米的距离。
一群乌泱泱的人急匆匆往这边赶,走近了些,热络的声音大了,也能看清楚一堆人前面为首的是一个一身黄色道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五官端正,眉间正气盎然,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捏着一张黄纸,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小黑字,根本看不清。
“陈大师,您昨天就说过,尘家小子头七鬼力减弱,身体与普通人无异,让我们今天凌晨过来挖坟,没想到是他真的活了。”
“王三,你是脑子有问题吗?陈大师说的话什么时候有假。”
“哎呦我这嘴,呸呸呸,那大师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该除掉尘家小子的冤魂,好让我们大家伙夜里睡个好觉,这几天已经死了十个人了,总感觉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十多个汉子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壮硕的身躯狠狠一抖。
陈大师根本没心情搭理他们,径直走向坐在棺材里的沐言。
“尘光,后退。”一个村民大喊了一声。
陈大师左手在袖口中抽出一张古朴的黄色符篆,符抵在额前,念叨几句听不懂的咒语。
所有人全部后退至十米开外,名叫尘光的老人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沐言,一咬牙,偏过头跑远了,似是不忍心,一直背着身低声抽泣。
符篆的每一笔纹路由上至下亮起淡金色光芒,随着咒语停止,一张符漂浮于空中,散发出的道法气息十足。
奇异的现象,令陈大师后方的村民们连连称奇,更有甚者面上窃喜不已,萌生出了想要拜陈大师为师的心思。
陈大师提起桃木剑,咬破左手中指指尖,抹在剑身,他的眼神一凝,桃木剑挑着符篆,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向着沐言的面门而来。
一直在旁看好戏的沐言,看着袭来的桃木剑,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一种直觉告诉他,桃木剑会碎,还会碎的彻底。
陈大师不解地蹙眉,手中的动作并未停止。
桃木剑刚靠近沐言半米范围,剑尖一点点消失,连带着散发着淡黄色的符篆,像是被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吞了。
他迷茫了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又掏出一张符拍在剑柄,为了保险起见,叠加了好几张不同纹路的符篆。
沐言打心底里认为陈大师不是江湖骗子,好心提醒,“大师,我不是鬼,你别白费力气了。”
“一派胡言,鬼物休想迷惑我!”
陈大师冷哼,手臂用力,桃木剑直接脱手一刺。
可想而知,木剑被整个囫囵吞了,别提起作用了,根本没碰到沐言一根汗毛。
眼见武器消失,大事不妙,陈大师后退几步,“快跑,这鬼道行太高,我以殊死搏斗,换来…”
沐言打断他的话,“他们都跑了,马上就没影了。”
陈大师顺着沐言的目光朝后一看,乌泱泱的黑影钻进了树林里,他嘴角一扯,无奈的笑道,“师傅命我前日下山收服鬼物,并告知此行凶险万分,会有一位贵人出手相助,他老人家果真是逗我玩呢,穷山僻壤哪来的贵人。”
他长叹息,转头,左手捏出袖口三张符篆,看起来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我是人,有体温有心跳,不信的话你过来摸一摸,怎么搞的要死要活的。”
沐言翻了个白眼,但不管他说什么,陈大师都是“信你才有鬼”的样子,他无奈的低头,“喂,还活着没?”
“怎么了,夫君?”
“你!好好好,你厉害不跟你吵!”
沐言被气笑了,用了蛮力,破开了整栋棺材,丝毫未伤到棺材里的人。
刚刚斗法之余,陈大师根本没注意棺材里,注意力都在沐言身上,现在又多出了一个面容妖孽的青年,看这情况,两只鬼窝里斗,他内心挣扎着要不要偷摸离开。
“咳咳,昨夜我们看到了桃花林那边有黑色影子游荡,应该就是吃人的怪物。”
男人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站起来,一身白衣仙风道骨,连说话都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陈大师咽了咽口水,看似冷静,紧握的拳头却微不可察的颤抖。
沐言全部看在眼里,接过话茬,“你太弱了,要是我们想杀你早就杀了,我可是三好青年,从不乱杀无辜。”
“可是你已经死了,在七天前上吊自杀的,怎么可能是人?”陈大师声音颤抖,内心慌乱,脑海中涌出了一堆乱糟糟的话。
摘开其中几句,好像想到了一个名字“尘时”。
“不对,你,你叫尘时?”
“好像是的,我失去记忆了,不太清楚。”沐言的话一经说出,陈大师突然身子一抖。
他想起了下山之前师傅留下最后一句话。
“日升起,徒儿切记,你该下山了。”
当时并不在意,还以为师傅触景生情,现在想想,下山之前已经是正午,什么日升日落,根本不搭边。
最有可能是描述那位贵人的名字,尘时,不就是日升开始,起始之期。
“贵人,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啥?”沐言没反应过来,这人为啥刚才还喊生喊死,知道他名字后,就一脸不值钱的崇拜样子。
陈遗拱了拱手,“我叫陈遗,家师青峰山沈今安,下山一劫,唯有您可以化解。”
瓦特?
什么劫难,什么化解?
“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自己还没搞明白呢,还得帮你渡什么劫难,我又不是闲得蛋疼。”
沐言转头,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一脸郑重,“我看你是找错人了,这个可比我牛逼多了,说不定他才是你的命定贵人。”
“夫君,我们好歹是睡一起的,转头就把我卖了。”男人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一口一个贵人,一口一个夫君,沐言承受能力强,不在意这些细节,又想起了那个老人的身份,都一样姓尘,会不会是自己的老爹,不免直接问出口,“尘光,是我什么人?”
“是你爹啊。”
话一出口,陈遗死死捂住了嘴。
几乎不用思考,沐言直接走向了桃花林,潜意识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去,好像只要去了,会经历非常可怕的事,甚至会死。
可那是他的父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昼伏夜出的怪物杀死亲爹。
而且,他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为什么会上吊自杀,为什么还活着,这一切的答案都在桃花林中。
但是……他们跟过来干什么?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多了两个人,都不需要回头,就知道那脚步声出自谁。
反正他们爱跟着就跟着,死了不关他啥事,沐言是最不喜多管闲事的。
走进了桃花林,没有闻到桃花该有的独特香气,反而被一种怪异死气缠身,就像是昨夜的坟地。
每踏出一步,包裹着身体的冷意极速加重,还好沐言身体素质过硬,对他来说,这点小阴风吹的还挺凉快。
沐言很奇怪的折下一根桃枝,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粉红色的花瓣张扬开放,每一朵开的正合适,表面看不出什么问题。
随手丢下桃枝,他剥开枝杈,顺着一条人为踩出的小路向前走,远处的村落渐渐落入眼帘。
几十个茅草屋呈椭圆形层层环绕,摆设布置像是被时代遗弃的旧址,连基本的线路都没有,看得出,这个村子是已经与社会脱节,实在太落后。
土路上并没有人出来走动,出了刚才一档子事,村民们肯定非常忌惮沐言。
就算出来个人也是好的,就怕所有人闭门不出,几十户人家一一找去也太浪费时间了。
“尘大人,我知道尘家怎么走。”
陈遗这个人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他带路,带着沐言来到了最偏僻的一家。
茅草屋不大,蜘蛛网爬满了木门制的两扇门,腐烂的腥臭味道若有若无,离屋子越近,闻到的味道越浓郁。
一想到可以再见到尘光,沐言急不可耐的敲门,“老爹,开开门,我是尘时。”
屋子里传出轻微的脚步声,明显是有人,但过了许久无人回应,也没人来开门。
“陈遗,你来,我不想吓到他老人家。”沐言知道尘光害怕自己,退后,让陈遗上前试一试。
“尘老伯,我是陈遗,你们口中的陈大师,我能证明您的儿子并没有死,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开开门见一见他。”
门里沉寂的一小会儿。
急促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尘光打开了门,抿着唇,隔着陈遗,一脸伤心的望着沐言。
“儿子,真的是你吗?”
沐言看见老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上前抱住肩膀颤抖的尘光,“是我,我还活着,对不起,您不要再伤心了。”
尘光感受着沐言温暖的体温,眼泪就跟绷不住的弦似的,一个劲往下掉。
“前几天你说想喝桃花酒,我手笨,捯饬了整整一下午,晚上刚炒完菜叫你吃饭,就看到你……你这臭小子真是吓死我了,你是不是非要把你老爹我气死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