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的青铜斧在暮色里划出最后一道血弧,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后背插着三支羽箭,箭尾的红缨被血浸透,像团烧残的火。
方弼的铁戟砸飞最后一个追兵,胸口的甲胄裂开道狰狞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翻卷的血肉。
太子...方相咳出黑血,手指死死抠住殷郊的裤脚,末将...护不住了。
殷郊攥着腰间虎符的手在抖。
他能听见追兵的马蹄声碾碎了荒草,能看见晁雷的银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杆枪三天前还挑着御膳房的烤鹿腿,现在要戳进他的心脏。
哥,母后来了。殷洪突然扯他衣袖。
少年的脸被血糊成块暗斑,眼睛却亮得瘆人,我刚才看见母后站在云端,她在笑
殷郊喉咙发紧。
他想起姜皇后最后吐在他衣襟上的血,那血渍现在还贴着他心口,像块烧红的炭。
追兵的火把照亮了晁田的脸,那奸臣嘴角咧得能看见后槽牙:太子殿下,跟小的回朝歌吧,大王说了,给您留个全尸。
方弼突然扑过来,用血肉模糊的后背挡住殷郊。
他的铁戟已经断成两截,便抄起块带棱的石头砸向晁雷。
石头擦着晁雷的耳朵飞过,在他脸上划开道口子。
晁雷捂着脸尖叫:给我射!
射!
羽箭如蝗。
殷郊护着殷洪滚进路边的沟里,草叶刺得脖子生疼。
他摸到怀里半块玉珏,姜皇后雕的平安二字硌着掌心——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护身符,可现在连半分平安都换不来。
拿下!晁田的马鞭抽在他后颈。
殷郊被拽起来时,看见方相方弼的尸体已经被马蹄踏成了肉饼,方相的青铜斧还攥在手里,斧刃上沾着晁家士兵的脑浆。
朝歌的城门楼子在夜色里像头巨兽。
殷郊被押着走过摘星楼时,看见妲己正倚着栏杆喂狐狸,那白狐叼着颗珠子,正是姜皇后鬓间的东珠。
他挣扎着要扑过去,却被士兵用枪杆捅得跪在地砖上,额头撞出个青包。
押到午门!纣王的声音从鹿台飘下来,混着酒气,明日辰时,斩了这两个逆子。
刑场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殷郊跪在草席上,手腕被牛筋绳捆得发青。
他数着监斩官案上的沙漏,细沙漏下三指时,看见广成子从云端踏来——九仙山的仙雾裹着他的道袍,腰间的翻天印泛着青金色的光。
大胆!监斩官拍案而起,敢闯法场?
广成子抬手一拂。
那方铜印嗡地飞起来,在半空涨成磨盘大小,监斩官的公案、刑架、连旗杆都被砸成了碎木片。
殷洪突然笑出声:哥,是赤精子!
太华山的赤精子踩着云霞落在另一侧,他手里的阴阳镜转了两转,照得刑场亮如白昼。
士兵们的刀枪当啷落地,有胆小的直接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两位道兄...殷郊喉咙发哽。
他看见广成子伸手一抓,捆着他的牛筋绳便化作飞灰;赤精子的拂尘扫过殷洪,少年腕上的铁镣咔地裂开。
天数如此。广成子袖中飘出片桃花瓣,托着殷郊往云端去,你二人与我等有师徒之缘,且随我去山上修行。
刑场的喧嚣在身后远去。
殷郊回头望了眼朝歌,看见鹿台上的纣王正摔碎酒樽,妲己的笑声像根细针钻进他耳朵。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珏,突然明白母亲说的商朝气数未尽,或许指的从来不是他这个太子。
同日未时,摘星殿。
商容的朝笏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白发被气浪掀得乱蓬蓬的,手指几乎戳到纣王鼻尖:大王杀子、戮后、害忠良,与桀纣何异?
老臣今日便以死相谏!
老匹夫!纣王摔了茶盏,拉下去——
话音未落,商容已经撞向殿柱。
血花溅在清明殿的匾额上,把明字染成了暗紫。
他临死前攥着的帛书掉在地上,上面用血写着去妲己,赦太子,止暴政九个字,墨迹还在往砖缝里渗。
拖出去喂野狗。纣王踢开帛书,鞋尖沾了血也不在意,谁再敢多嘴,就和这老东西一个下场。
殿下的臣子们都垂着脑袋。
比干的手在袖中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胶鬲的朝服在发抖,像片被风吹的叶子。
没人敢去捡商容的官帽,那顶乌纱还扣在血泊里,帽翅上的珍珠滚到了费仲脚边。
西伯侯到——
通报声让殿内的空气更沉了。
姬昌穿着玄色礼服,腰间的玉玦随着脚步轻响。
他刚跨进殿门,就看见商容的血还没干透,像条暗红色的蛇爬向他的鞋尖。
姬昌,你可知罪?纣王端起新换的酒盏。
姬昌跪在血里,脊背挺得笔直:臣不知。
你教出的好儿子!纣王拍案,伯邑考在西岐散布谣言,说寡人残杀骨肉!
姬昌额头抵着地面:犬子无知,臣愿领罚。
费仲凑过来,声音像条滑腻的蛇:大王,西伯侯素有声望,不如囚在羑里,既显仁德,又绝后患。
殿下响起零星的附和声。
比干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商容的尸体还在殿外,野狗的吠声已经传进来了。
准。纣王甩了甩袖子,即日起,姬昌囚于羑里,无旨不得出。
姬昌被押走时,看见殿外的梧桐叶落了他满肩。
他想起西岐的麦田该抽穗了,想起伯邑考磨墨时总爱把墨锭磕出个豁口,想起散宜生说此去凶多吉少时皱起的眉。
他摸了摸腰间的蓍草袋,卦象在指尖发烫——是明夷卦,离火入坤地,光明被掩。
三日后,东鲁。
姜文焕攥着父亲的遗诏,指节发白。
姜桓楚的血还在诏书上,把东鲁伯侯四个字晕染成了暗红。
他抽出腰间佩剑,砍断面前的案几:父帅因直谏而死,孤便以直谏回报!
点齐十万大军,明日攻朝歌!
南伯侯府也在同一天升起反旗。
鄂顺跪在父亲的灵前,把鄂崇禹的将印系在腰间:商王无道,杀我父,害忠良,此仇不共戴天!
传孤令,起兵!
消息像长了翅膀。
北伯侯崇侯虎犹豫三日,终究没动;东、南二伯的二十万大军却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有三十七个小诸侯开城相迎。
黄飞虎站在孟津关的城楼上,望着东方翻涌的尘烟。
他的玄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令箭攥得发疼。
身后偏将问:将军,可要发兵?
守关。黄飞虎声音发哑。
他想起姜皇后死前的眼神,想起殷郊被押走时怀里的玉珏,想起商容撞柱前那句天数——或许这天下,真该变一变了。
西岐,相府。
散宜生的竹简啪地掉在案上:公子不可!
朝歌是龙潭虎穴,您这一去...
伯邑考擦着手里的玉璧,那是他准备送给费仲的见面礼:先生莫劝。
父亲在羑里受苦,我做儿子的岂能坐视?
可费仲、尤浑那两个奸臣...
我自有分寸。伯邑考把玉璧收进锦盒,明早便启程。
散宜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姬昌临走前说的话:若我不返,伯邑考必来。他摸了摸案头的龟甲,新灼的裂纹像张扭曲的嘴——这一去,怕真是有去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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