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扬起的马鞭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他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时,脸上的嚣张气焰不由得又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不快,干巴巴地说道:“原来是永平侯府的周小侯爷。本公子在此处理一点私事,就不劳小侯爷费心了。”
来人正是那日在杏园雅集之后,曾对“锦瑟”颇感兴趣的永平侯府小侯爷——周瑾!他今日也是柳学士的座上宾,只是方才恰好在偏厅与友人手谈一局,听闻这边喧哗,才过来瞧瞧。
周瑾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逐客之意,径直走到场中,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剑拔弩张的双方,目光在沈如织那清冷绝俗、此刻却因男装而平添几分英气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怒意未消的李墨轩,最后才将视线重新落回王腾身上,啧啧两声道:“王三公子这‘私事’,处理得倒是好大的阵仗。本小侯爷方才在院外,还以为是哪家武将府邸在演练军阵呢!只是不知,这位‘锦瑟’姑娘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你,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连柳学士的清誉都不顾了?”
他这话,看似是在调侃,实则却是在暗中点出王腾仗势欺人,有失身份,更将柳学士也抬了出来。
王腾被周瑾三言两语抢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本就忌惮永平侯府的势力,此刻见周瑾明显是来者不善,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只得强压下怒火,色厉内荏地说道:“哼!此人出言不逊,冲撞了本公子,本公子略施薄惩,有何不可?周小侯爷莫非也要多管闲事不成?”
“多管闲事嘛,本小侯爷倒是向来没什么兴趣。”周瑾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嘛,今日之事,本小侯爷倒还真想管上一管。不为别的,就为这位‘锦瑟’姑娘方才清唱的那段【懒画眉】,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让本小侯爷听得是如痴如醉。如此风雅之人,若是被王三公子这粗鲁的马鞭给伤了,岂非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如织,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戏谑:“锦瑟姑娘,你说是不是?本小侯爷这话,可有说错?”他竟也早已知晓沈如织的女子身份,只是未曾当众点破。
沈如织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周瑾,看似纨绔不羁,言语轻佻,实则心思玲珑,洞察力惊人。他此刻出面解围,究竟是真心欣赏自己的才情,还是另有所图?她与永平侯府并无交集,甚至……根据柳贵人的密信,永平侯府当年还可能参与了构陷柳家之事,这让她对周瑾的动机更加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对着周瑾款款一礼,声音清冷依旧:“多谢周小侯爷仗义执言。锦瑟蒲柳之姿,何敢劳小侯爷如此错爱。今日之事,原也怪锦瑟不善辞令,若能就此平息,自是最好。”她既承了情,也点明了自己不愿将事情闹大的态度。
王腾见周瑾摆明了是要护着这个“锦瑟”,而且话里话外都抬出了柳学士和自家父亲的颜面,心中更是恼怒憋屈,却又不敢真的与周瑾撕破脸皮。他知道,永平侯圣眷正隆,周瑾又是侯府唯一的嫡子,真要闹僵了,自己绝对讨不到好去。他只能恨恨地瞪了沈如织一眼,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李墨轩,以及那笑得像只狐狸的周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今日算本公子出门不利!周小侯爷和柳学士的面子,本公子不能不给!咱们走!”
说罢,他便带着那几个早已吓得不敢出声的家丁,灰溜溜地转身离去,只是那怨毒的眼神,却在离开前死死地盯了沈如织片刻,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日后再寻机报复。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因周瑾的意外出现和巧妙斡旋,竟如此轻易地化解了。
待王腾等人走后,柳宗元学士才面带歉意地对沈如织和李墨轩道:“让二位受惊了,老夫治家不严,致使此等恶客上门搅扰,实乃惭愧。”
周瑾则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李墨轩拱了拱手,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李二公子,方才多有唐突,还望海涵。舍妹素来仰慕二公子的才华,改日定当携薄礼登门致歉。”他这是在为方才的剑拔弩张找台阶下。
李墨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回了一礼,语气平静:“周小侯爷客气了。今日之事,错不在小侯爷。只是,令尊永平侯与家父信国公同殿为臣,有些事情,还是莫要让小辈的意气之争,伤了两家的和气才好。”他这话,既是回应,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周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哈哈一笑:“李二公子所言极是,本小侯爷受教了。”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沈如织,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欣赏:“锦瑟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诗才绣艺惊艳长安,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识与气度,也着实令人佩服。不知姑娘是江南何方人士?师从何人?竟能有如此不凡的才情与见识?”
他这话,看似是在闲聊,实则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打探沈如织的底细。
沈如织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周瑾,比那王腾要难对付得多。他的出现,绝非偶然。他对自己表现出的兴趣,也绝不仅仅是因为那段【懒画眉】。
她微微一笑,从容应对:“小侯爷谬赞了。锦瑟不过是江南一介普通绣商,家学渊源,偶得机缘,学了些许皮毛技艺,难登大雅之堂。至于师承,皆是些不足挂齿的琐事,恐污了小侯爷的尊耳。”她依旧是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周瑾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锦瑟姑娘过谦了。姑娘这等才华,若是埋没于市井之间,未免太过可惜。本小侯爷府中近日正好缺一位能品鉴诗画、指点歌舞的雅客,不知锦瑟姑娘可有兴趣屈尊前往,与舍妹一同探讨些风雅之事?”他这是直接发出了邀请,意图进一步接触。
沈如织心中念头急转。永平侯府……这潭水,她迟早是要去探一探的。周瑾此番主动邀请,倒也不失为一个接近侯府、打探消息的机会。只是,此人城府颇深,自己必须万分小心。
她沉吟片刻,婉言答道:“多谢小侯爷盛情相邀。只是锦瑟初到京城,尚有诸多俗务缠身,恐一时难以分身。待日后稍得空闲,定当登门拜访,聆听小侯爷与令妹的教诲。”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给自己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周瑾闻言,也不着恼,哈哈一笑:“如此甚好!那本小侯爷便静候锦瑟姑娘佳音了。”他对着沈如织和李墨轩再次拱了拱手,“今日扰了二位与柳学士的雅兴,改日本小侯爷再设宴赔罪。告辞!”
说罢,他便带着随从,潇洒地转身离去。
待周瑾走后,雅座内才真正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