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书陈情(一)—— 指血为墨

换源:

  死牢的晨光,非是希望,而是浑浊的、带着铁栅栏冰冷投影的惨白,渗入骨髓的寒意。林澈背靠着湿滑刺骨的墙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霉烂的气息。他艰难地摊开从陈定山处得来的半幅粗麻布。这曾是老河监藏在发霉草席下的简陋记账之物,此刻,却承载着万民生死的重托,成了他呈向这腐朽官场唯一的“万言书”!

他凝视着自己因寒冷和失血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没有片刻犹豫,猛地将中指送入齿间!

“噗嗤!”

牙齿狠狠咬破皮肉!一股温热的咸腥瞬间涌入口腔,带着生命的铁锈味!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将涌血的指尖,在身后那布满暗绿色霉斑、不断渗出水珠的石壁上,用力一蹭!粘稠的鲜血混合着湿滑的墙灰、腐败的霉斑,在指尖凝成一团深褐近黑的、散发着绝望与不屈气息的——“墨”!

“第一策:疏浚铜瓦厢故道!”他用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作笔,在粗粝的麻布上,狠狠地刻下第一行血字!瓷片划过布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每一次摩擦,都如同在撕裂他自己的皮肉!“取《水经注》全卷所载‘逢弯切滩’古法,沿旧堤线开挖引河,宽三十丈,深五尺,以分流洪峰,削其锋锐……”

深褐的血珠,不断从指尖的伤口涌出,顺着指缝蜿蜒滴落,在麻布上晕开一朵朵暗红、妖异的花。每写一字,那破碎的瓷片便无情地加深着指腹的创口,钻心蚀骨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浓重的血色。然而,他的意识却如同被冰冷的河水浸泡,异常清醒!识海中,那棵沉寂的华夏文明树虚影微微摇曳,无数知识的光点闪耀:《水经注》全卷中北魏郦道元手绘的黄河故道脉络图清晰浮现,北宋李诫在《营造法式》里标注的“竹笼装石”工法详图逐层展开,甚至来自一个遥远时空的水利工程中精确的河道比降计算模型也涌入脑海……此刻,这些跨越千年的智慧结晶,都化作滚烫的意志,混合着他的鲜血,一笔一划,刻录在这方承载着希望的麻布之上!

“第二策:加固险工,竹笼装石!”血字继续流淌,“于铜瓦厢北岸‘鲶鱼嘴’、‘老龙潭’等冲刷剧烈处,依《营造法式》古法,以粗韧荆条编织巨笼,内填块石,沉入河底,层层堆叠,构筑水下石埽!此法可抗激流冲刷,稳固堤基……”写到关键处,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身体一晃,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痛让他瞬间清醒,继续刻画那救命的图形与数据。

“第三策:以工代赈!”写到此处,手腕因剧痛和虚弱猛地一颤,血字在布上拉出一道扭曲的痕迹,险些模糊不清。“征发归德府待赈灾民!老弱妇孺亦可参与清淤、运土,青壮加固堤坝!每日按工计酬,给粟一升!既解灾民饥馑之困,又聚抗洪守土之力!此策……可破张德海‘调民修私宅、罔顾河防’之死局……”他喘着粗气,感觉身体里的热量正随着鲜血一同流逝。

血,似乎流得更急了。林澈眼前金星乱冒,他狠狠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新的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麻布的正面已写满大半,但最重要的东西,在背面!他必须留下足以钉死张德海的铁证!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沾取更浓稠的“血墨”,以极小的字迹,在麻布背面的经纬线之间,开始书写另一套内容——那是他从原主记忆深处剥离出的、足以将张德海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铁证!张德海与山西盐商勾结贩卖河工石料的密信落款特征、篡改河道图纸时所用“吉”字标记的独特笔法与位置、私吞河工银两时与心腹账房约定的、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切口……这些致命的秘密,被他巧妙地编织、隐藏在正面的治河策论笔画间隙与布纹褶皱之中,如同潜伏在光明下的毒蛇。寻常看去,只是一些墨迹不均的污渍,唯有以烛火或炭火小心烘烤,才能让这些血写的罪证,如同地狱的烙印般,狰狞显现!

写完最后一条关键暗语切口,林澈的手指已痛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瘫倒在冰冷的墙角,急促地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