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沐雨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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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劫海溯光循芥子,寂墟栖影叩玄扉。亘古业火焚因果,忘川涟漪涤善恶。

天钟震彻时空帷,朽匣碎星坠苍茫。罪痂蜕翎渡苦海,灵芽破曙照无疆。」

枯骨为毫,亡魂执笔,将爵阡之名镌刻进森然矗立的深邃碑林。猩红磷火灼烧着碑文沟壑,幽蓝雾霭自骸骨笔尖蒸腾而起,混沌的触须与秩序的锁链在此媾和,编织出囚禁因果的樊笼。

破碎的日晷在深渊凝视下逆向生长,永恒的烬夜在时空裂隙间悬蚀成瀑。彼岸逡巡的古老意志垂落狰狞眼睑,将这片虚实交错的悖论之境,为其冠以“终焉之茧”的谶言。

记忆的星骸垂坠成穹顶,幽蓝光雾自天体裂隙间汩汩漫溢,凝结成半透明的星砂在虚空中游弋。那些悬浮的光斑时而坍缩成碎鳞银光,时而舒展为液态的星环,朦胧光晕深处漾动着幽微的簌簌声。偶尔剥落的星砂拖着磷火尾迹,在意识之海中划出转瞬即逝的银色涟漪。

光阴在此凝固了步履,龟裂的大地仿若被神祇揉弃的青铜古镜,每一道褶皱都拓印着凝固的年轮,镜像里沉睡着被折叠的文明残章。雾霭游丝般缠绕悬浮的琉璃结晶,亿万个棱面囚禁着因果的胚芽。那是亡灵遗落的执念在虚实罅隙间发酵,折射出星尘分娩时的磷火微光。

时空在来时路上坍缩成悖论,枯骨上绽放的鲜花顷刻腐朽为尘埃,尘埃又在泪滴坠落的弧线中重组为含苞的花蕾。亡魂们赤足跋涉的焦土,每一步都印刻着他们生前未走完的路途。有人脚下皲裂的土地突然化作汹涌冥河,转瞬又冻结成映出往世面容的冰棱。

甬道尽头的幽光在虚实交界处摇曳,照见了生死法则最荒诞的裂隙。当亡灵穿透那道无形的门帷时,时间便坍缩成悬停的沙漏。或是沉沦于无垠幽邃的轮回渊薮,在记忆的萤火与现实的余烬间永恒辗转;或是被真空的法则骤然肢解,连叹息的残响都未及震颤便迸散为星尘。

这片悖论构筑的疆域如同神明失手打翻的墨砚,将存在与湮灭晕染成渐变色的幕布。亡灵们在生死帷幕间游移浮沉,犹如被命运蛛丝缠住翅脉的冥蝶。在这凝固的瞬刻里,腐坏的魂灵与初萌的命理相互噬咬,向死而生,向生而死,用永不坠落的黎明嘲讽造物主写就的晨昏线。

囚锢于永劫轮回的亡魂,终将窥见真身倒映在时空棱镜中的裂解。垂暮老者在漩涡中蜕为婴孩,却在啼哭声中听见了自己临终前的叹息。战栗的罪人披上圣徒的白袍,却在圣光中感受到内心深处未曾消弭的罪孽。

生者在此窥见死亡沟壑中蔓生的星蕨,亡骸指尖却游走着生命余烬孵化的萤焰。浓雾如墨汁般晕染天地,绝望的嘶鸣与重生的祷言正编织着光的经纬。

那些濒临溃散的亡灵忽然昂起残破头颅,幽蓝瞳孔里倒映着亘古未见的奇观。亿万磷光晶蝶骤然撕裂穹顶,琉璃质感的蝶翼折射出星环的弧光。它们裹挟着星河碎屑俯冲而下,翅尖划过永夜帷幕时迸溅的星火,在苍穹烙下熔金蚀玉般的灼痕。那些蜿蜒闪耀的裂痕游弋流转,宛若神明阖眼前投向尘寰的最后一脉眸光。

在意识坍塌的瞬间,记忆如同被月光浸润的琉璃,折射出千万条未竟的命途。虹化的星尘携着未诉的誓言,在虚空中蚀刻出螺旋的甬道。未及落墨的诗行在潮汐中起伏,凝结成永夜边缘的极光。千重折叠的宿命归途于此刻渐次舒展,所有未尽的夙愿在星轨交错处绽放,凝作天阙之下的不朽虹光,为跋涉于命运荒原的魂灵,镌刻通向彼岸的璀璨星纹。

轮回似长河奔涌,救赎是其间跃动的鳞光;虚无若永夜蔓延,永恒乃深渊尽处的弦音。此间抉择,既是往生者的终末法场,亦是未生者的朝圣之门。

在这片时空裂隙交织的幽暗地带,游弋着被称为“领路人”的缥缈存在。它们像是被永恒冻住的叹息,既非魂魄亦非实体,躯体由破碎的星辰碎片与记忆残影编织而成。

当亡灵踏入生死夹缝的刹那,这些存在便会簌簌剥落人形,化作他们记忆里最温暖的剪影。或许是母亲垂落鬓角的银丝,或许是爱人指尖残留的温度,用虚幻的温柔牵引亡灵穿过猩红月相,直至抵达被称为爵阡的终焉之岸。

领路人没有神魄,它们不具备生物特有的自主意识。这些行走于阴阳夹缝的使者,如同某种无形的规则所驱使的傀儡,日复一日执行着引渡亡灵的使命,遵循着无形法则的绝对指令。

而那些未能被领路人引渡的亡灵,则会在爵阡之外游荡,灵质在虚无中逐渐凝结成魑魅魍魉,扭曲的轮廓如同泼洒在宣纸上的墨渍,在永恒的混沌中蚕食着彼此的残魂。它们的存在,恰如铜镜的锈斑,昭示着秩序与混沌永恒博弈的隐秘真相,最终却只能在因果律的漩涡中,化作禁锢在扭曲时空里的永恒囚徒。

“到了。”少年的声音轻如风吟,尾音被风吹散,裹着故人熟悉的语调,却又似深谷回响,叠着万千重音,遥远而空灵。

“这是哪里?”少女怔然,目光视线追逐着飘散的星光残影,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望去——琉璃穹顶之下,万千晶簇悬浮于空,每一道棱面都折射着不同季节的月光,银辉流转,如梦似幻。

“通往轮回之境。”

少女微微一怔,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星屑,掌心间传来一阵凉意。

少年指尖流转的星光坠入虚空,激起一圈圈琥珀色的涟漪。他转身时带起三月未尽的新雪气息,瞳孔深处却沉淀着亘古的苍青。晶簇忽然化作游动的银河,星光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门扉的轮廓,璀璨而神秘。

“穿过这道光隙,便是爵阡。”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发梢染上了流光的釉色,身形时而清晰如立雪中的青竹,时而涣散如山间的朝雾,仿佛随时会消散于风中。

“那你呢?”少女向前踉跄半步,腕间的银铃轻颤,与记忆深处某个清晨的铃声共振。她的目光落在少年手腕那淡樱色的印记上,喉间蓦地泛起青梅酒的酸涩——那形状,与她幼时和他共植的涙樱枝分毫不差。

四周的空气似乎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轻轻拂过少女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就在此时,晶簇之门骤然迸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无数光阴的残片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像是被撕裂的时光碎片。少年的虚影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指尖凝出一瓣半凋的桃花,声音急促而微弱:“以魂为契,叩响门扉。”

“等等!”她伸手去抓那抹将散的雾气,可指尖只握住一抔带着体温的星尘。少年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纷扬的光斑,洒落在她的掌心。

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入脚下的虚空,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少女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道璀璨的门扉,腕间的银铃再次轻颤,仿佛在为她送行。星辰碎片铸就的门扉在她面前缓缓开启,虚空深处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

轮回的漩涡与湮灭的暗流在足尖交汇,形成一片混沌的交界。当指尖触及屏障的刹那,整个次元突然陷入诡异的凝滞。时间的流动在这里变得模糊,空间的界限也被打破,唯有苍白的裂痕在少女裙裾边游走,化作亿万衔着光粒的银鱼,在凝固的时空中织出通天银桥。

银河如九天垂落的绡纱漫卷而来,所过之处,坍缩的空间重新舒展成玄妙纹路。四周奔涌的银河流光骤然凝滞,亿万星辰碎屑挣脱引力束缚,化作萤蓝色光点朝她聚拢。

少女踏着星砂凝成的涟漪前行,身影在浩瀚银河中渺若尘埃。银桥在脚下延展,崩落的晶尘在身后拖曳出一道孔雀蓝的尾迹,宛如夜空中划过的彗星,留下一抹梦幻的光痕。她回眸望去,来时的门扉已化作星屑漩涡,每一片晶尘都映照着她消逝的残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片段。

她再也无法回头,断裂的星桥在足下延伸成亿万星辰的骸骨,每道裂缝里都涌动着星砂凝成的潮汐。当少女的足尖触及星河边缘的刹那,整个时空突然发出水晶风铃般的颤音,幽蓝的裂痕自接触点炸开,蛛网状的纹路瞬间爬满目之所及的天幕。星桥残骸如被揉碎的星图般片片剥离,碎片在虚空中漂浮,闪烁着最后的微光,低语着曾经的辉煌与永恒。

少女素足凌空一点,足弓下的星砂便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当亿万道星芒自裂缝喷薄而出,银河深处传来远古鲸歌般苍茫的震颤。群星挣脱轨道开始逆向奔流,璀璨的光芒被拧成衔尾蛇般的巨轮。漩涡深处伸出无数透明触须,裹挟着星桥遗骸跳起毁灭的圆舞曲。少女衣袂在时空乱流中猎猎作响,腕间的银铃此刻正与漩涡共鸣着亘古的旋律。

“咕噜!”

银河深处传来闷响,如同宇宙胚胎的心跳,在寂静的虚空中回荡。一捧潮水逆着引力向上攀爬,泛起层层涟漪,逐渐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少年从流淌的银河中站起身来,发梢滴落的星屑在空中开出转瞬即逝的花瓣,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细碎的银光。

少年的轮廓在虚空中逐渐凝实,望着那张刻进灵魂的面容,少女的眼眶逐渐红润。他的眉眼、身形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别无二致,就连手腕上的印记都完美复刻。唯有眼睛背叛了过往,原本盛着春日湖泊的瞳孔,此刻凝着寒冬深夜的霜。

“你是谁?”

在银河编织的穹顶之下,细碎的光尘如雨般洒落,轻轻附着在少女指尖,那幽蓝的脉息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她深知自己不过是游荡在爵阡之地的一缕残魂,早已与尘世隔绝,此刻却仍被这具仿若量尺复刻的躯壳灼痛了眼眶。

“你放不下他。”

少年冰冷的声音激起空间涟漪,他那由液体构筑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一滩银色的水珠,悬浮于半空,缓缓流动。少女伸手触碰那些飞散的星屑,光芒穿透她半透明的手心,在身后拖曳出流星般的轨迹。

“这里是断罪崖。”银水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而悠远的质感,“在你之前,已有四人踏足此地。”

少女微微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四个人是谁,你心中应当明了。”

“嗯。”少女低声回应,她的视线穿过那滩流动的水珠,随后落在蜿蜒的银河之上。银河中流淌着无数晶莹的水滴,每一滴都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无数未尽的命运。

“在这浩瀚的银河中,每一滴水都映射着一个人的命运。倘若随意篡改一滴水的轨迹,无数生灵的命运也将随之颠覆。”

“我自爵阡抚育而生,这里不过是爵阡之地的冰山一角。众多亡灵在接触爵阡的那一刻,顷刻间便会坠入轮回,几乎无人能抵达此处。我想,或许你们之间的命运还尚未终结。”

“若是想篡改命运走向,其他生灵必将会受到影响,作为守灵人,我本不应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但是眼下,已经有生灵开始违背这一定律。”

银河之中,隐约能看到一条血红色的液体逆流而上,此刻不断的吸食着周围的水滴。尽管血水起初微不足道,但是眼下,它的体积正逐渐膨胀,在银河中肆意游走。

“这是?”少女微微一怔,心中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来自另一个界面的生物,我无法掌控它们,因此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银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奈。

话音消散的刹那,数道冰棱状晶体自少女周围破空而出,泛着幽蓝冷光的晶柱顶端凝结出透明穹顶,将方圆三丈内的空间凝固成剔透琥珀。而穹顶之外的世界仍在沸腾扭曲,空气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皱的宣纸。

“断罪崖能涤净因果业力,纵身一跃便是新生,此世记忆尽散,你与他们的缘分也将彻底终结。这些裂隙彼端,盘踞着啃噬魂魄的界外之物。若你执意踏上魂路,后果无需我多言。”守灵人悬于最高处的晶棱之上,银水波动间,晶径突然发出清越鸣响,某条通路上的微光陡然炽烈,九条晶径霎时延展至虚空深处。

“我还能见到他吗?嗯……”少女凝视着其中一条晶径上闪烁的微光,那是与故人相连的命线残影。她拢住心口半透明的灵核,指缝间渗出星砂般的灵质。

“难以预料。灵薄狱的时间长河早已被污染。此刻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成为永恒囚笼的锁链。和外头的那些存在相比,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为你提供一条岔路。”

当她的玉足触碰到发光晶径的瞬间,万千银河如同打碎的琉璃盏轰然倾泻。守灵人的叹息与崩落的星辰擦过她的耳际,时空在灵体表面割裂出璀璨伤痕。混沌深处传来锁链崩裂的清响,少女残破的灵体突然被注入某种亘古的韵律。

“那四个人的选择和你一样。”

意识溃散的最后一刻,守灵人的声音在少女的脑海里回荡……

……

中土之地,乃帝都王畿内资源最为丰饶之域。千百年来,这片膏腴之地始终为沐氏一族所据,其族徽纹章早已深嵌于阡陌陇亩之间。

沐氏本为帝胄旁支,累世簪缨之族,坐拥中土四通八达之要冲,兼得沃野千里、物产丰盈之利,顺势将这片土地经营成帝国南北货殖交汇之命脉。漕运千帆过其津,驼铃万里经其道,九省通衢之盛,半壁税赋所出,皆系于此方水土。

帝都巍峨的宫墙之下,六位亲王如群星拱卫,各自雄踞一方疆土。除却世代忠烈的沐氏王府,余下五大亲王皆在封地拥兵自立,建立起半独立的王朝政权。王旗猎猎处,岁贡之车马仍载着金珠玉帛碾过朱雀长街;烽烟骤起时,五军亦须秣马厉兵随王师远征。金戈铁马踏破八荒,血染征袍终化御座前缕缕沉香。

这些裂土封疆的枭雄们,一面在朱批奏折上勾勒着封地的疆界,一面又于金戈铁马间为帝都开疆拓土——在权柄与忠义的天平上,他们始终保持着危险的平衡,以铁血丹心在史册间书写着对皇权的忠诚。

恰似北斗七星永指紫微,纵使藩屏之外山河改易,九重宫阙内的龙椅上,始终只有帝尊能俯瞰这万里河山。

沐氏虽疆域不广,却独据中土龙脉之地。其地北倚昆仑,南襟江汉,东临沧海,西接流沙,俨然天下之中枢。沐家世代经营,积百年之功,府库之充盈可比山岳,甲兵之精锐可撼星辰。纵使五大亲王裂土千里,亦难掩其锋芒——沐氏一脉,文可运筹帷幄,武可决胜千里,商通四海,农殖万顷。这般气象,令五王虽坐拥广袤疆土,却常在夜深人静时,对月兴叹,恨不能取沐氏而代之。那一双双望向中土的眼睛里,燃烧的不仅是嫉妒之火,更有难以言说的忌惮与觊觎。

血色披风掠过朝阳,将寒铁锻制的面甲镀上一层妖异金红,沐瀚宇驻马回望身后尸横遍野的战场。这位以弱冠之龄便执掌沐氏权柄的年轻家主,此刻腰间的玄铁重剑犹自滴落着敌国将领的鲜血。朝堂上那些须发皆白的老将至今记得,十年前金銮殿比武,少年家主用一柄未出鞘的剑挑飞了北萧亲王的冠冕时,先帝亲斟的琥珀光酒是如何在九龙樽里泛起涟漪。

此刻他摘下银狼面甲,露出被战火淬炼得棱角分明的面容。残破旌旗在他眸底猎猎翻卷,熔金般的瞳孔深处,赤焰正一寸寸蚕食虹膜的边界,恰似地平线上那抹焚尽苍穹的狼烟。

当朝史官于玉简中如是记载:沐家第七代家主瀚宇公,承先祖之武魄,开不世之功业,乃九旒冕下第一人,威震四海,名垂青史。

作为帝都三百年来最年轻的世袭亲王,沐瀚宇十六岁束甲出征,十年间金戈铁马踏遍北境十三州,六次挥师北伐皆以敌酋首级祭旗,帝国疆域在他马蹄下整整拓出八百里血色版图,北方雪原上至今飘荡着被他斩断的图腾残旗。

月夜下孤身破开万重城门的身影,被边民刻成武神图腾供奉。边关流传的民谣这样唱道:“玄甲映月寒,银枪锁千山。沐郎踏血过,九重天门开。纵使修罗道,亦当避其芒。”

千里之外,沐家宗祠第七重院落,历代家主画像皆按战功排序。当沐瀚宇的等身战袍被供奉进正厅时,掌事长老望着玉阶下那道挺拔如枪的身影,浑浊眼底泛起水光——这位未及而立便斩获九锡殊荣的年轻统帅,竟比开朝先祖的甲胄还要高出半头。

沐氏祖庭中央,九丈玄铁祭坛如同蛰伏巨兽盘踞。晨光刺破天青色的薄雾,将赤金纹路的图腾柱映得流光溢彩,梧桐古木的落叶尚未触地,便被蒸腾着朝露的青石地面卷起细小的气旋。

祭坛下方早已围满了翘首以盼的族人,香炉吞吐的烟岚漫过人群,将鼎沸人声笼在薄纱之下。此刻正值沐家一年一度的启魂大典,族中适龄幼童沿着青玉阶列队,袖口金线在曦光中流转,恍若一条跃动的星河。

往年此时不过例行典礼,而今岁却连闭关多年的三位长老都破例出关。人群的窃窃私语中混杂着香炉升腾的紫烟,年长者的目光掠过那些懵懂的幼童,最终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祭坛东侧。

月白鲛绡如流云委地,女孩凝立九曲玉阶之上,垂落鬓角的星纹玉坠随吐息泛起莹光流转,鲛珠银丝缠作的步摇在风中轻颤。忽有穿林风过,腰间螭纹玉佩倏然漾开碎金般的光斑,龙形暗纹在青玉间游弋——这正是家主嫡女沐雨涵独有的信物。

灵光氤氲的祭坛上,沐雨涵缀在四十余名同龄子弟的末列,素白衣袂却似磁石般牵引着所有视线。

长老将家主千金特意安排在末位,这无声的筹谋早被众人心照不宣。当年沐氏家主初踏觉醒台时引动的九霄凤鸣,至今仍是族谱里最耀目的朱批,其女血脉自然不会逊色多少。这番刻意压轴的安排,倒成了这场觉醒仪式最吊人胃口的悬念。

二十道雪色身影如冰峰列座,冰蚕丝织就的袍角在朔风中翻涌如雪浪,唯有沐家直系长老才有资格披上这袭霜色暗纹长袍。他们胸前金徽震颤着幽蓝寒芒,三枚者曾执掌过边城血战,七枚者握有宗祠决策权,而当首二长老衣襟上九枚金雀徽章层层交叠,俨然已是活着的族史图腾。

平素里,这些镇守宗门中枢的长老们日理万机,鲜少在寻常典礼中显露真容。然今日天光未曙,二长老鹤氅生辉的身影已端坐观礼台,如朝霞映雪般惊动四座。这般破格莅临,将长老会对此次觉醒大典的殷切期盼,化作无声却铿锵的天地敕令。

“肃静!”

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裹挟着魂力震荡开来,祭坛边缘的青铜鼎内,三柱手臂粗的魂香无声自燃。

二长老白色祭袍上的银线魂纹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布满沟壑的眼睑倏然睁开,蒙着白翳的眼底泛起涟漪:“今岁启魂大典由老夫主祭,真魂觉醒的禁忌昨日已反复强调,今日不再赘述。但有言在先——无论仪式过程中发生何种异动,切记不可擅自离开祭坛。”

二长老霜袖轻扬,拂尘一点便在青玉案前划出十方星斗阵。四十余童子在篆香袅袅中依序列阵,独留沐雨涵与零星散落的稚子缀于末阵,恰似北斗杓尾的寒星,在晨露未晞的祭坛边缘泛着微芒。

这般分阵之法玄机暗藏,并非是长老们实力不济,纵使百人同时启魂,对他们而言不过翻掌之易。只是那刻满符篆的玄晶阵盘仍恪守着祖训:十人成阵,四象列位。虽历代典籍未见异变,但若遇元力潮汐逆冲九霄之危,亦能借星轨轮转之势化劫于无形。此乃以空间换生机的古法,这般耽搁不过须臾,倒暗合周天运转之数。

更遑论家主千金沐雨涵位列其间,仪程诸节皆需如履薄冰。这些执掌祭祀的长老们心知肚明,倘若沐家稚子在觉醒仪式中损及根骨,莫说百年世家声誉受损,便是他们数十载苦心经营的长老之位,也恐将倾覆于旦夕之间。

“启阵!开坛!”

二长老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回荡在空旷的祭坛之上。十名稚童踏着龟甲纹路走向祭坛中央,青玉地面随着他们的脚步泛起涟漪状光晕。沐雨涵屏住呼吸,看见二十位长老袖袍鼓荡,浑厚真元在经脉中奔涌不息。他们结印的双手化作虚影,蕴含着天地元气的流光自指尖迸射,精准没入祭坛外围的凹槽之中。

刹那间,整座祭坛仿佛苏醒的远古巨兽。篆刻在玄铁基座上的符文次第亮起,鎏金纹路在众人脚下奔涌成河。当首尾相连的瞬间,真元洪流冲天而起,在祭坛顶端化作倒悬九天的光瀑。沐雨涵素手紧攥衣襟后退半步,纤长睫毛颤动如蝶。即便她偏头避开强光,眼角仍残留着灼烧般的痛感,耳畔尽是青铜古器震动的嗡鸣。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沐雨涵踉跄着扶住冰凉的石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祭坛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千万僧侣在云端诵经,又似有洪荒巨兽在深渊咆哮。那些孩童的身影,此刻已完全湮没在光的洪流之中。

“轰——!”

祭坛深处迸发的轰鸣卷起气浪,青铜兽首口中吞吐的云气竟在空中凝成环形波纹。玄铁基座与青玉地砖碰撞出串串火星,青玉地面崩起碎石悬浮半空,在金光中化作流萤飞舞的星河。

九丈玄铁台在祝祷声中震颤不休,蛛网状的铭文接连亮起。按照祖训,祭坛震幅愈剧,觉醒的真魂品阶愈高。此刻整座祭坛竟如怒海孤舟般摇晃,观礼台上五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同时起身,镶着兽首的祭器在袍袖中簌簌作响,硬生生将震动范围锁在方圆十丈之内。

当最后一道金芒如游龙归穴没入地脉时,漫天飘散的符文突然凝滞,骤然的寂静比轰鸣更令人窒息。上万千沐家子民屏住呼吸,晨风卷着松脂焦香掠过广场,粗麻衣料摩擦声与青铜佩饰的叮咚竟清晰可闻。千百道视线织成的蛛网中央,十具幼小的身影轮廓正在消散的光雾中逐渐清晰。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闭眼凝神,静心去感应真魂所在。”

二长老沙哑的声音在玄铁祭坛上尚未散去的魂雾中震颤,布满老年斑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佝偻着背脊,浑浊的眼瞳深处却翻涌着异样的精芒。方才祭坛共鸣持续了足足十息之久,那些篆刻着上古符文的石柱仍在隐隐嗡鸣,分明昭示着这群懵懂稚子中至少藏着一两个天赋异禀的好苗子。

列阵末梢忽起踉跄,男童跌撞着栽出青石阵眼,他悬在半空的右手骤然绷紧,指尖顿时泛起玉髓般的青芒。但见三寸碧色自指缝迸溅,竟在虚空中织就千丝垂绦。那些翡翠流光凝成的藤蔓囚笼裹着青檀香雾徐徐舒展,观礼席间陡然响起数声低呼。

雾霭散尽时,蜷在男童掌纹间的灵蛇忽而昂首。虽不过三寸玲珑,额间珊瑚晶冠却绽出月桂枝状的华彩,细鳞翕张间流转着天河倒影般的幽蓝。最奇是尾梢游弋处,星屑微芒竟在青砖上灼出蜿蜒的焦痕,宛若碧霄坠落的彗尾在人间逡巡。

“五品兽魂——曼藤蛇。”二长老枯枝般的手指抚过胡须,祠堂檐角垂落的铜铃忽然无风自鸣。他那布满褶皱的眼睑微微颤动,浑浊眼底映出那抹游动的碧色魂影,沙哑的喉音里沁着三分欣慰,“草木化灵,最通灵性,放在五品里也算是头筹了。好,甚好。”

琉璃穹顶下忽起窸窣,孩童们接踵跌出阵列。素白小手次第悬空时,青铜地砖上浮凸的夔纹泛起粼粼幽光。

前排女童踉跄跪坐,指缝间绽开的五瓣莲台竟在砖隙催出汩汩清泉,莲心流转的月白光晕里,隐约见得鲛人对月泣珠的幻影。

“五榅莲,四品真魂。”

执事话音未落,东侧骤然响起琉璃脆响。蓝衫童子腕间浮出的羽状菊纹凌空舒展,每片金箔般的花瓣都似佛手拈花,荡开的梵音惊得记录弟子狼毫笔尖墨汁飞溅。

“珈蓝羽菊,四品真魂。”

执事喉间呵出的白雾尚未消散,墨锋已在竹简上凝出冰晶。他抬眼时,寒潭般的眸中倒映出北角奇观——素衣女童十指如抚冰弦,霜纹自青葱指尖次第绽放。雪髓玉屑似银河倾泻,在穹顶勾连出冰灵芝的云脉纹路,虬结的寒霜经络中忽有晶昙万朵竞放,每片冰瓣都折射着月魄清辉。

“霜熏芝,五品真魂。”

……

祭坛渐次亮起的光华中,四品真魂若天河倾落的碎玉,在初晨里织就流萤星河;五品魂光则似揉碎的月魄,每次明灭都在青石板上烙下转瞬即逝的篆纹。

观礼席间渐次腾起惊叹的轻云,二长老立于高台,布满沟壑的面庞被灵光映得忽明忽暗,银须随颔首动作微微颤动。这般年景能有半数孩童觉醒四品以上真魂,已算得上天道垂青。

当最后一名男孩拖着步子挪到阵眼中央时,二长老枯枝般的手指骤然收拢,骨节爆响如静默中竹节迸裂。方才祭坛的异动犹在心头震荡,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天地共鸣,分明昭示着仍有上等品阶的真魂蛰伏在血脉深处。

妖异的幽蓝色光芒骤然撕裂空间,男孩掌心混沌翻涌,一株通体流转着月魄寒辉的亘古神树破虚而出。虬结枝干似万载冰髓雕琢,每道纹路都镌刻着星辰轨迹,叶片边缘萦绕着星屑般的碎芒,当空垂落的实质化森寒之气席卷全场,就连飘落的尘埃都凝成冰晶悬停半空。

“玄冰为骨,霜星作叶,竟是七品真魂——银霜树!”二长老瞳孔里倒映着万千冰晶幻象,苍老声线竟似青铜编钟被利刃贯穿,裂帛之音裹挟着冰碴簌簌而落:“青木生气自根须奔涌,极寒灵气于叶脉凝晶,木生冰长,双脉同辉!”

青铜鼎内魂香仍在吞吐月华,凝结的香雾化作霜花簌簌坠落,观礼台似沸水泼进雪堆,矜持的呜咽与倒抽冷气声在人群中撕开裂缝。男孩垂眸敛去眼底星芒,唇角悬着分寸完美的谦和弧度。待他拾阶而下时,衣袍下摆扫过的地面次第绽放霜蕊,两侧人潮如浪裂礁岩般次第退散。

女眷们绞着帕子倒抽冷气,白发耆老颤巍巍拄杖退避,稚童攥着母亲衣角偷眼窥看,更有同辈稚子死死咬住袖口,任嫉妒在眼底烧出猩红血丝。长老们枯手扣住檀木雕花扶手,苍骨与古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七品真魂昭示的不仅是碾压同辈的天资,更是在族谱上烙下家主继承人的金印。

晨光漫漶过苔痕斑驳的青石砖,檐角坠下的露珠在砖缝间碎成晶亮星子,阶前男孩的剪影被朝阳拉得颀长,随光晕流转在地衣上晕染开深浅墨痕。沐雨涵凝望着光影交界处浮动的金尘,恍惚间牵动记忆深处的丝弦。那是父亲长兄的幺子,名唤沐北昇。

父亲沐瀚宇虽贵为当代家主,膝下仅沐雨涵一支嫩枝,而今廊下新发的藤蔓已攀上朱漆廊柱。倘若沐北昇根骨更堪雕琢,百年世家的命盘,怕是要落于那稚子掌中。族谱里八百余年的墨迹蜿蜒如铁索,那些“德才兼备者承继”的祖训后,却始终蜷缩着女子不得执掌宗祠的潜规。

古槐枝桠沙沙作响,廊下几位长老的茶盏泛起涟漪。他们始终噤声如铜鼎中沉寂的香灰,可那些嵌在族规夹缝里的陈规,早已随着祠堂晨钟暮鼓,沁入每个沐氏子弟的血脉。

青铜鼎中的魂香已燃过三炷,觉醒仪式在晨雾中推进得飞快。三十名孩童按序完成启魂,除却两道骤然绽放的六品真魂如昙花现世,余者多是四五品灵光流转,引得围观族人时而惊叹时而叹息。

“末组登坛!”

当二长老的唱名声刺破晨霭,祭坛守卫突然掀起玄铁重戟。沐雨涵突然感觉后颈发烫,那不是祭坛法阵的元力波动,而是所有目光化作实质的灼烧。玄铁锁链在祭坛四角发出龙吟般的震颤,那些镌刻着上古符文的链条,此刻在她余光里扭曲成窥视的瞳孔。

稚童们踩着忽长忽短的影子向阵眼挪动,沐雨涵缀在队伍末端。暮风卷起她腰间银铃,泠泠清响坠入祭坛中央蒸腾的雾气。女孩交叠在月白襦裙前的指尖微微发凉,方才观摩时的镇定此刻碎成薄雾中扑簌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