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测大厅内，一片死寂。
这死寂，比先前因“冰山一角”猜测所带来的，更为深沉。
更为粘稠。
如果说，开始的观测让他们初步认识到，“叶腐”是“可能性”本身的具象化。
那么此刻，来自Site-Luna-03的多维度数据，以及对“毁灭预演”的深入分析，特别是对【天启剧场】“播放”行为本身所引发的现实扰动认知，则将这个恐怖的猜想，以及对“播放者”本身的敬畏，血淋淋地钉在了现实的十字架上。
伊莱亚斯缓缓摘下了他的眼镜。
镜片后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那里面曾有的科学家的睿智与探究，此刻，已被一种近乎碾碎的疲惫与茫然彻底取代。
“能量……维度……信息……概念……”
他低声重复着。
这些词汇，曾是他整个科学世界观的基石。
但此刻，它们显得如此空洞，如此无力。
“‘雅典娜’的初步结论是，‘叶腐’在‘毁灭预演’中展现的能量层级，若完全依赖从我们宇宙汲取，它在数分钟内消耗的能量，足以让数个银河系瞬间熄灭。”
“这已不是‘能量守恒被打破’的问题了。”
“而【天启剧场】能稳定‘投射’这种层级的画面，并对我们的现实结构造成可测量的‘应力’……”
“这本身就说明，‘播放器’的功率，至少不亚于‘播放内容’的能级。”
“这是对‘能量’这个概念本身的，双重嘲弄！”
他转向全息沙盘。
沙盘上，是由Site-Luna-03引力波干涉仪和维度谐振扫描仪共同构建出的时空扰动模型。
那模型扭曲、闪烁。
充满了无法用现有任何数学语言精确描述的诡异拓扑结构。
仿佛宇宙的伤疤，丑陋而触目惊心。
“我们曾以为，维度是宇宙的骨架，是限定一切存在的框架。”
“但现在看来，对于‘叶腐’和【天启剧场】而言，维度……可能只是一种可以随意揉捏的黏土。”
“或者说，它们运作于我们无法企及的更高维度。”
“它们并非‘存在’于某个特定维度，而是‘跨越’或‘凌驾’于所有可观测维度之上。”
“Site-Luna-03捕捉到的那些‘维度谐振’，可能只是它们在更高维度活动时，其‘投影’行为无意间在我们这个‘低维池塘’中激起的些许涟漪。”
塞拉斯·凯恩的目光，则死死停留在一组“进化树”上。
那是“雅典娜”根据“叶腐”在“毁灭预演”中展现的无数形态和能力，强行进行归纳和分类的结果。
与其说是一棵“树”，不如说是一个不断自我吞噬、又不断从虚无中滋生出全新枝干的、混沌造物。
“每一次进化，都是对‘完美’的重新定义。”
“然后在下一刻，又将其彻底颠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学者面对无法理解的完美造物时，那种深入骨髓的颤栗。
“它所展现出的对物理法则的漠视、对能量形式的随意转换、对生命形态的肆意重塑……”
“这已经不是‘学习’或‘适应’了。”
“这是一种……‘宣告’！”
“它在向整个宇宙宣告，所有我们引以为傲的科学，所有我们赖以生存的法则，在真正的‘可能性’面前，都不过是些无聊的、可以被轻易践踏的沙堡！”
“而【天启剧场】，这个‘宣告者’，其本身的存在形式和运作原理，同样在无情地践踏着我们对宇宙的认知！”
卡西安·默瑟的团队，提交了最新的全球模因污染评估报告。
报告的结论部分，只有短短一句话。
却比任何冗长的分析，都更令人心悸：
“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毁灭’的接受度与对‘创造’的渴望度，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趋同。”
“长期暴露于【天启剧场】的‘教谕’之下——这种通过直接概念冲击和高维信息投射进行的‘教谕’——人类文明的内生性崩溃，可能先于任何外部物理性毁灭的到来。”
“宇宙灾难学公开课……”
伊莱亚斯苦涩地重复着他先前得出的结论。
但此刻，这个比喻又增添了更深一层的绝望。
像是一把钝刀，在缓慢切割着他们最后的希望。
“我们是坐在第一排的学生，被迫观看这场血腥而高效的‘教学’。”
“我们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分析着每一个动作，试图理解其背后的‘原理’。”
“但我们越是努力，就越是发现，我们与‘教师’——无论是‘叶腐’还是【天启剧场】本身——之间的差距，并非知识的多寡。”
“而是……存在层级上的绝对鸿沟！”
“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我们探测到的这些‘播放副作用’，对于【天启剧场】而言，是否是有意为之的‘教学内容’的一部分。”
他们是“观星者”。
是基金会最顶尖的头脑。
是人类文明面对未知宇宙时，最敏锐的触角。
但此刻，他们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记录。
记录这如神谕般降临的数据洪流。
记录这无法被理解、无法被阻止的“叶腐”的进化。
更记录下【天启剧场】这个“播放器”本身在运作时，对他们所在的现实投下的、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的阴影。
数据依旧在涌入。
庞大。
冰冷。
充满了无法解读的符号和超越认知的规律。
每一个字节，都像是一块墓碑，宣告着人类理解力的死亡。
每一条新的数据，都像是一颗钉子，将他们对宇宙的既有认知钉死在棺材里。
然后在上面，又覆盖上一层更厚的、名为“未知”的阴影。
主观测大厅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微嗡鸣。
以及科学家们间或响起的、因极度疲惫和绝望而显得格外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远超想象的真相的展开。
但这个真相，对于人类而言，可能只意味着一个更加彻底的、无法逃避的终结。
而他们，这些绝望中的数据记录者，或许只能在人类文明的墓志铭上，留下这最后一段来自可能性边缘的、无人能懂的注脚。
一段关于“演员”与“舞台”同样恐怖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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