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滑进脊背。
雷洛的黑礼帽檐下,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枪口——三年前在油麻地警署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当时他蹲在墙角写违例泊车罚单,雷洛的皮鞋尖碾过他脚边的废纸,说废物就该在废物堆里。
远哥好兴致,这么晚来西环听潮声?雷洛抬手摘下礼帽,露出油亮的大背头,蛇形袖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何老大说要见你,我就替他把风。他侧过身,铁门后堆着二十来号人,有他的红棍,也有何老大的手下,其中三个正架着何老大的胳膊。
何老大的西装前襟撕开道口子,嘴角挂着血,看见林远时眼球几乎要瞪出来,喉结动了动,却被架着他的马仔狠狠掐了下胳膊,疼得闷哼。
林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枪柄上的雕花——这是跛豪送的,说是缅甸老匠人刻的辟邪纹。
他数了数雷洛这边的人数:左边七个抄着西瓜刀,右边五个别着短火,门后阴影里还缩着三个,应该是放风的。
自己这边只有大刘,刚才喊那嗓子估计已经惊动了整条巷子,可安全屋的人最快也要五分钟赶到。
雷探长这是查案呢,还是串戏班?林远把枪收进腰间,举起双手转了个圈,您要查何老大的货,我帮您点;要查我的账,我把账本送您家茶几。
但这么多人堵着门,传出去说雷洛探长欺负生意人,可不像您的作风。
雷洛的手指在礼帽沿上敲出节奏,突然笑出了声:林老弟会说话,难怪何老大签了约就往你怀里钻。他冲架着何老大的马仔使了个眼色,那马仔松手退开,何老大踉跄两步,扶着墙直喘气:远...远哥,他们说我私吞了铜锣湾的货,可那批货是您说要
何老大喝多了。林远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支抛给雷洛。
雷洛接过烟,却没点,捏在指尖转着:你上周让阿强往新界送了三车面粉,车号我都记着呢。
林远心里咯噔一声——上周他确实让阿强给何老大送了批药材,但走的是跛豪的船,按理说雷洛的线人不该这么快查到。
除非...他余光扫过何老大发颤的手背,那道新刮伤还渗着血,像是被刀尖挑的。
探长消息真灵。林远摸出打火机替雷洛点烟,火苗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可您要的是太平,何老大要的是钱,我要的是您跟何老大都太平。
现在您把人堵这儿,明天全香港的面粉商都会想——雷洛探长是不是要断我们财路?
到时候您收保护费的手,怕是要被人咬掉。
雷洛的烟烧到指尖,他猛地掐灭在何老大肩头。
何老大疼得蜷成虾米,林远盯着雷洛发红的眼尾——那是宿醉没消的痕迹,说明他昨夜在丽池玩得太疯,情报网今天才跟上。
给你十分钟。雷洛扯了扯领带,让何老大把铜锣湾的货分我三成,我当今天没来过。他冲手下抬了抬下巴,二十来号人哗啦啦退到两边,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穿堂风卷着鱼腥味灌进来,吹得林远的衣角猎猎作响。
何老大扶着墙站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远哥,铜锣湾的货是跛豪的...他要是知道我...
跛豪要的是地盘,不是钱。林远压低声音,你分两成给雷洛,剩下的一成我补你。
当是买个平安符——雷洛最近被廉政公署盯得紧,急着找钱填窟窿呢。他拍了拍何老大后背,那力道重得像敲梆子,你要连这点血都舍不得流,明天就该在维多利亚港喂鱼了。
何老大的喉结动了动,转头对雷洛挤出笑:探长,三成太多,两成...两成我现在就签文书。
雷洛的手指在礼帽上敲得更快了,突然仰头大笑:林老弟会做人,那我就给个面子。他把礼帽扣回头上,经过林远身边时压低声音,下不为例。说罢带着手下鱼贯而出,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口。
林远望着雷洛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马仔的皮夹克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才转身扶住何老大。
何老大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摸上去像块冰:远哥,雷洛怎么知道...
他的线人在你手下。林远指了指何老大后腰——那里别着个雕花银烟盒,刚才那个穿灰西装的马仔,总盯着你烟盒看。
你上周在六国饭店请客,烟盒里塞了张新界仓库的地图吧?
何老大的手猛地捂住烟盒,脸色白得像墙皮:我...我这就...
不用。林远从何老大口袋里摸出烟盒,留着,让他报信。
雷洛要的是假消息,我们就给他假消息。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秒针正指向3,半小时后让你手下把两成货送到尖沙咀码头,我让人跟着。
剩下的...你懂。
何老大重重喘了口气,突然弯腰鞠躬:远哥,我这条命是您捡的。
林远没接话,转身往巷口走。
大刘的车还停在五十米外,车灯亮着,像两只蹲在黑暗里的眼睛。
他刚拉开车门,怀里的怀表突然震了震——那是阿芳的暗号,有紧急消息。
安全屋的会议桌被拍得咚咚响,跛豪的大金链子砸在文件上,震得茶杯直晃:雷洛那老狐狸,上个月还说要跟我划江而治,现在又来搅何老大的局!
他搅的不是何老大,是我。林远捏着何老大刚送来的货单,指尖在尖沙咀码头几个字上划出折痕,上周我让人把雷洛私运军火的胶卷撒到卡尔堂口,他现在急着立威。
卡尔的雪茄在烟灰缸里摁出个焦黑的圆:我那边的兄弟说,雷洛最近跟澳门的眼镜蛇走得近。
那老东西手底下有批越南兵,狠得很。
林远的笔停在行动计划书上,笔尖戳破了纸:眼镜蛇?
他不是两年前被廉政公署抓了?
保释了。跛豪吐了口烟,听说他在牢里认了个干爹,出来后手里多了批美式装备。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老风扇吱呀转着。
林远望着墙上的香港地图,手指从油麻地划到尖沙咀,最后停在中环——雷洛的警署就设在那儿。
原定计划不变。他突然抬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明天午夜,我和跛豪攻中环警署;卡尔带兄弟去油麻地烧雷洛的货仓;阿芳盯着廉政公署的动静,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信。他把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但...加一条——派两个人去澳门。
查眼镜蛇?跛豪挑了挑眉。
林远点了点头:知己知彼。
散会时已经过了午夜,林远站在安全屋顶楼,望着远处的维港灯火。
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他摸出怀表,秒针又指向了9——跟三年前在当铺买下它时一模一样。
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芳举着张纸条冲上来,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绺:远哥,码头的兄弟刚传信...雷洛今天下午见了眼镜蛇,还签了份东西。
林远的手指在怀表壳上扣出个白印,海风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望着对面楼上忽明忽暗的灯光——那是雷洛的眼线还在蹲守,突然笑了:把行动计划提前三小时。
阿芳张了张嘴,却见林远已经转身往楼下跑,皮鞋跟敲在楼梯上,声音像敲一面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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