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居
看着手上的纱布,我想白天的接球可能纯粹属于偶然。看着天花板,想着今晚和爷爷说的话,是啊,自我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父母,因为我是爷爷捡来的孩子。爷爷秦义的祖上是个中医世家,他的儿子天纵英才,聪明绝顶,可是却新婚不久就出了车祸,英年早逝,妻子也在儿子去世后伤心过度,没几年就随他去了。据说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天,爷爷开店的时候在房檐下发现了襁褓中小小的我,从此,我就有了家。这19年来,不知道爷爷一个人是如何将我养大的,我记得小时候格外顽劣,邻居小孩总是叫我捡来的捡来的,我气愤不已就拿起石头砸他们,爷爷既要给受伤的孩子们包扎又要给找上门来的家长道歉,看到爷爷的背在别人的辱骂下越来越弯,后来我就渐渐不再调皮,性格也越来越沉稳安静。闭上眼,却浮现了我小时候的情景。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除了不同的身世外,我的经历也不一样。常人在成年后也许连小学的记忆都不再清晰,而我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五岁那年发生不同寻常的事。那是一个寻常却不一样的夜晚,我放学回家后,刚好遇见爷爷去别人家中出诊,爷爷叫我吃桌上留的晚饭,他一个小时就回来。可吃饭时,我却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天空明亮如昼,照的小院里清清楚楚,月亮周围却有层层乌云环绕,而更诡异的是,那是一轮血月。那晚的月光不再柔和,血色如雾笼罩在月华之上,仿佛比平时的月亮大上许多,月亮的周围恍若缠绕着丝线般的血丝。这般恐惧的景象使幼小的我呆愣住了。看着看着血月仿佛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化为一片猩红的阴影将我整个盖住。再有印象的就是我在拼命地跑啊跑啊,一直在树林里面奔跑,路过的树影像巨大的精怪,树枝也变成了抓脸的枯掌,草丛中时不时有藤蔓拦路,偶尔还会有荆棘划破腿部的皮肤,可是我来不及去管,只能使出全身的力气跑,因为我能感觉到身后的暗红色阴影始终在我两米之外,形影不离,像永远都甩不掉它似的,我知道脚步决不能停下!只顾着朝前跑的我一个不留神摔倒在地,我看着自己瘦弱的手掌,在碎裂的石块上划出道道血痕,可我来不及丝毫犹豫,一旦停下肯定会被追上的!就算撑起身子时双掌疼痛不已,我也无暇顾及,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快跑啊!我咬紧牙关继续跑,直到双脚酸软,终于!看见前方的树林仿佛有光,我如释重负,希望就在前方,可背后的血腥气却紧追不舍,我记得自己边哭边跑,可是却哭不出丁点声音,一直跑到嗓子眼都是血腥味,跑到脚底都是伤口而不自知。
近了,又近了!看到前方散发着微弱黄光的村屋,可能有人!我顿感安全,拍门,不停地拍门,我好着急,假如房子里没人怎么办?掌心的鲜血一丝丝印在木门上,我使劲地敲打着它!“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上天房子里一定要有人!”我想要喊出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变成无声的呐喊。须臾,门开了一条缝。是一个穿着棉布衣裙的阿姨,可是款式却不像现代的。她从门缝里看见我满脸泪痕,一把将门打开,立即将我抱进了温暖的小屋,顺便关上了门,泪眼朦胧中我看见紧闭的房门心里没那么害怕了。包着橙色小布的发髻下是一张慈祥温暖的脸庞。“怎么了,小丫头?你怎么了?”她轻柔又带点关切的声调让我卸下心防,大哭出来,然而这样的大哭却是哑声的,我好着急,我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划,将手拍在胸口又指了指门外,摆动双手作奔跑状,我想告诉她:“我很害怕……有东西在追我……”她朝窗外看了看,又抱紧了我,轻轻地将手拍在我的背上。“别怕啊,别怕。”她不放心,又去窗台看了看,“你看丫头,外面什么都没有。”说完她又将我抱进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内室。看我含残留着泪水,她将我的头轻轻抚摸,哼唱到:“天上的两颗星星呀,地上的两个人儿呀,家里有两个娃娃呀,谁都别来吓他俩”一边拍背安慰,一边哼着乡野小调安抚我。在轻柔的歌声中,我看见门帘子后面露出一个竖着双髻的小男孩的头,他好奇的眼光一直在看着我。“他是狗蛋,我的儿子”我在小调中停止了哭泣,也好奇地看向他。就在阿姨怀中快要睡着时,柴门突然开始发出响声,我从睡意中惊醒,不停地颤抖,是怪物追上来了吗?我不要我不要,我抱紧自己的耳朵,疯狂地摇头,阿姨轻轻地握住我指节发白的手,将我的头温柔地埋进她温暖馨香的怀中。“别怕,是孩他爸回来了。”阿姨抚摸着我的头,语气中含着愉悦的笑意向我解释道。“孩他娘,我回来了!”随着声如洪钟的声音,进来一个穿着束袖束脚棉布混皮毛衣服的庄稼汉子,手里提着野鸡野兔,后面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细长的猎犬。“飞毛腿也回来了!”狗蛋欢喜地上去抱着猎犬,猎犬兴奋地嘤嘤,舔着主人的小脸蛋。“孩他娘,这是哪家的娃?”那大汉的大手就要伸过来摸我的头,我吓得往阿姨怀里埋头。只听见啪的一声,大汉的手被阿姨打掉。“洗手准备吃饭,别吓着孩子。”“哈哈哈,好,那我看看娘子做啥好吃的了”说罢,那大汉欢欢喜喜地进了厨房。
吃完饭,阿姨一家坐在饭桌上,三双眼睛都看着我。“娃,你从哪来?”我摇摇头。“我看她挺乖巧的,又说不出话,又不知道家在哪里,咱家也不愁吃穿,不行就把她留下吧。”阿姨试探地看着汉子说。“爹爹,我少个妹妹。”小男孩也满眼期盼地望着他爹。“好,咱们家就多个人吃饭而已,这有啥,丫头你就放心留下,以后俺和你大娘还有你哥吃啥你跟着吃啥。”我想起追在身后的猩红,打了个冷战,看着三人眼含笑意的目光,懵懵懂懂的点头。
每天院子里大公鸡打第一声鸣的时候,阿姨,不对是兰姨就会起床了,然后我就会在第一缕阳光和第一丝饭香中醒过来。看着王大全叔叔在院子里砍柴或者磨刀,狗蛋也刚好给院子里的鸡鸭鹅拔菜回来。我会去厨房给兰姨打下手,有时候端端盐递递锅铲,有时候盛饭,有时候给她烧火。大全叔隔三天就要去山里打猎,然后拿回来处理一下,隔天拿到集市去卖,在家里劳作两天又上山,飞毛腿是一只极瘦的狗,我总悄悄杂吃饭时给它扔吃的。大全叔笑着给我解释:“飞毛腿是细犬,猎狗,打猎时吃了野兔的,它不饿。”飞毛腿却依然在饭点悄悄来到我脚边卧下,我俩心有灵犀,于是我照样悄悄给它扔吃的,兰姨和大全叔看到了也只是笑笑从不说我。
“我叫狗蛋,大名叫王春平,因为我娘在春天生的我,希望我一生平安,所以叫春平,你叫什么呀?”狗蛋总是爱找我说话,我总也不理他。明知道发不出声音还老是问问问。我气得扭头就走。“别气啊别气啊,我去集市给你带糖葫芦,丫头等等我。”我在前面气鼓鼓地走着,听见后面小跑着跟过来的脚步声,我提起脚步大步跑起来,“别跑啊,丫头,我跟不上了。”看着后面也大步跑的狗蛋,我咧嘴笑了。“娘,娘,丫头笑了!”狗蛋看着我笑高兴地跑回了家。兰姨在补衣服,听见狗蛋的呼喊,把窗口推得更大了,看着我俩一前一后地奔跑,微笑着嘱咐:“你俩慢着点,小心别摔着。”
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我们几个正在整理大全叔带回来的皮毛,兰姨突然说:“咱不能一直叫她丫头吧,得取个名。”“叫啥呢,娘?”狗蛋也感兴趣。“叫王小花怎么样?”大全叔提出意见。“不好听!”狗蛋撇着嘴说,兰姨也笑着摇了摇头“男孩子名字可以粗一点,女孩子可不行”。“我叫狗蛋,她叫丫蛋怎么样?”狗蛋讲完脸红红的兴奋地站起来,仿佛对自己的奇思妙想很满意,我白了他一眼。“这名还不如小花呢,哈哈哈哈”大全叔乐得哈哈大笑。兰姨温柔地笑了笑,又看了看我:“不如,叫安安吧,王安安,意味着咱家俩孩平平安安。丫头,你喜欢吗?”我听完高兴地点点头又害羞地低下了头,我喜欢这个名字。大全叔开心地说:“安安好,咱全家就得平平安安!”狗蛋也欢喜起来“爹,爹,明天上集,你带我去,我给安安妹妹买糖葫芦吃!”大全叔高兴地点头,狗蛋高兴地把手中的野兔皮毛甩起来,大全叔立马给了他一巴掌,我也开心地笑了,开始期待明天的糖葫芦是什么味道呢?
第二天,狗蛋果然给我带回了糖葫芦,大全叔还给我买了新的碎花布,让兰姨给我做新衣裳。一整天我都被幸福包围着,亲眼看着兰姨将一块蓝色碎花棉布做成了一件窄袖上衣和长裤,做好就让我穿上了。我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晚上大全叔做了红烧鱼,我们吃的很开心,大全叔还给我们讲集市上的见闻,说最近村子里总有人进小偷,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却也没丢东西。正当我们百思不得其解时,狗蛋说话了:“肯定是小偷想偷金子,可是咱们穷人家里没有。”“虽然咱们没有,也得防范着呢”兰姨温柔地开口,大全叔听罢将大门用木棍顶住了。“对了,今天还遇到刘大一家了。”狗蛋开心的说。“刘大看见爹买碎花布,问爹是不是买给娘的。”兰姨温柔地笑着说:“我早过了穿碎花蓝布的年龄啦。”狗蛋接着说:“爹说,买给闺女的。”我听完欢喜又害羞,看着狗蛋希望他继续说。狗蛋一挑眉;“那刘大说没见你家生孩啊,上月的集见嫂子肚子还平着呢。”狗蛋神情一变,故作高深:“安安,你知道我怎么回他的么?”我好奇地回望,鼓励他继续说。“我说,刘大叔,我家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妹妹,可好看了!”我被这话逗得笑弯了眼,大全叔和兰姨也被狗蛋夸张的动作和表情逗乐了。看着开心的一家人,我想,真好,真想一辈子都呆着这里,这就是我的家了吧。
记得就在那个晚上,屋已熄灯,面前是兰姨温暖馨香的怀抱,隔壁是大全叔踏实的鼾声和狗蛋的梦话,可我总也睡不好,一种强烈的不安萦绕在心头。也许是这个夜晚太过于安静,安静到连平时夜晚鸡鸭偶尔的叫声都没有,也许是我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血气。在黑暗中,我听见细犬刚吠出一声,大全叔和兰姨刚刚惊醒,烛火还未来得及点燃,一个黑衣人破窗而入,只一个呼吸间一把剑刺入挡在我面前的兰姨胸口,离我的鼻尖只差一寸,我看见月光下,兰姨临终前还是担忧的目光。大全叔拿起猎刀刚抬起手,下一秒就被剑如削泥般砍断,飞扬的手臂落在我的面前,那时常抚摸我头的大手此刻在榻前微微颤抖,来不及眨眼,大全叔被一剑穿心,看着我说,我拼命识别着他的唇形“快跑”我拿起猎刀疯狂地跑过去,结果被一脚踹到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下一秒,那声“爹”还未叫完,我只听到一声孩童的闷哼,狗蛋,我的哥哥王春平就这样倒在了地上,一剑封喉。我叫不出声,无声的眼泪肆意流淌,再一次拿起猎刀砍向黑衣人,却见他手一挥,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依然是在家中,床前是爷爷慈爱的目光,头上顶着毛巾。“醒过来啦,你这孩子,发烧了三天三夜,肚子饿不饿?”“爷……爷爷”我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居然有声音了!“爷爷!爷爷!”恐惧、委屈、难过,我伏在爷爷肩上放声大哭。爷爷后来跟我说,我一个人在家突发高烧,他出去看诊不过一个小时,回来时我已经烧到说胡话了,全是什么“快跑,不要”,爷爷日日夜夜守在我的床边喂我吃药,给我降温退烧。“爷爷我又出去过吗?”爷爷摇了摇头“没有,你自从发烧后就一直躺家里的。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我想起那恍若亲身经历的场景冷汗涔涔,也许就是一个噩梦。
时至今日,我依然对噩梦的说法存疑,那几天的相处是那么真实,兰姨温柔如水的歌声,她馨香柔软的怀抱,我和狗蛋在草地上的肆意奔跑,大全叔和飞毛腿……他们真的就只是梦里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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