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巅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沈青瑶抱着她的覆雪琴站在听雪阁外，指尖轻轻抚过琴身上那道三寸长的裂痕。这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也是她始终无法弹奏完整《广陵散》的原因。琴弦上凝结的薄霜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极了那个人离去时的眼眸。
师叔，掌门请您过去。
小弟子撑着伞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自从三十年前那件事后，昆仑上下都知道沈长老最厌恶别人靠近她的琴。沈青瑶微微颔首，素白的衣袖拂过琴弦，带出一串清冷的泛音。
掌门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沈青瑶刚踏入殿门，就看见冷千绝面前悬浮着一面冰镜，镜中映出东海归墟的景象——原本应该被彻底封印的漩涡，竟然又开始缓慢旋转。
青瑶，你来了。冷千绝的声音比昆仑雪更冷，天机阁的传讯，归墟有变。
沈青瑶的目光落在冰镜一角。那里有个模糊的白影，正在漩涡边缘徘徊。即使隔着镜面，她也能认出那道剑气——清冷孤绝，如月照雪，是谢长歌的雪魄剑意。
他还活着？沈青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冷千绝摇头：三百年前谢长歌确实陨落了。镜中出现的，应该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剑意。她顿了顿，这道剑意突然活跃，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青瑶怀中的覆雪琴突然发出一声低鸣。琴身那道裂痕处渗出点点晶莹，像是融化的雪水，又像是谁的眼泪。
天机阁的观星台上，夜无尘面前的星盘碎了三块。沈青瑶到的时候，老人正对着最大的一块碎片出神。碎片上映出的不是星象，而是一段模糊的记忆——三百年前的昆仑之巅，谢长歌白衣染血，手中长剑寸寸碎裂。
沈长老来得正好。夜无尘指向碎片，你看这里。
沈青瑶凑近，只见画面中谢长歌碎裂的剑刃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光点没入雪中。更奇怪的是，当时在场的她怀中抱着的覆雪琴，竟然将这些光点尽数吸收。
这是...？
剑魄入琴。夜无尘长叹，谢长歌临死前，将毕生剑意封入了你的琴中。
沈青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身裂痕。难怪这三十年来，每当月圆之夜琴弦都会无风自动；难怪她总能在琴音中感受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孤绝剑意；难怪
现在的问题是，夜无尘打断她的思绪，这些剑魄为何突然躁动？
观星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沈青瑶怀中的覆雪琴不受控制地发出高亢鸣响，七根琴弦同时绷紧，指向东海方向。夜无尘脸色大变，急忙掐指推算，却喷出一口鲜血。
不好！墨临渊的残魂在召唤这些剑魄！
沈青瑶抱紧躁动的古琴，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轻轻拨动最细的那根弦，琴音化作一道白光射向星盘。碎片中的画面顿时变化，显示出归墟深处的景象——一个由白骨垒成的祭坛上，悬浮着半截断剑，正是雪魄剑的残骸。
原来如此...沈青瑶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他想要重铸雪魄剑。
藏经阁最深处，沈青瑶点燃了三十年未曾用过的青灯。昏黄的灯光下，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卷。画中是三百年前的昆仑雪景，一个白衣男子负手立于悬崖边，身后斜背着一柄长剑。画角题着两句诗：瑶琴覆雪听松韵，长剑倚天歌月明。
这是谢长歌留给她的唯一画像。
沈青瑶的指尖轻触画中人的衣袖，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是当年作画时，一滴墨不小心溅落形成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谢长歌笑着说无妨，还特意在墨点旁补了一片雪花。
你说过，雪魄剑碎之日，便是《广陵散》成之时...
沈青瑶喃喃自语，取出覆雪琴横放膝上。琴身那道裂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谁心上的一道伤。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在第一根弦上。
《广陵散》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藏经阁内的烛火同时摇曳。随着曲调推进，琴身上的裂痕竟然开始渗出淡淡的白光。当弹到第七段时，整个琴身都被光芒包裹，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琴弦间流转——正是当年没入琴中的雪魄剑碎片。
沈青瑶！你在做什么？
冷千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但沈青瑶已经无法停下了，她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琴弦上翻飞如蝶。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覆雪琴轰然炸裂，无数光点在空中凝聚成一柄虚幻的长剑。
这是...雪魄剑灵？冷千绝震惊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光剑。
沈青瑶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不，这是谢长歌留在琴中的...最后思念。
她伸手握住剑柄，光剑立刻实体化，冰冷的触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更神奇的是，剑身上浮现出几行小字，正是《广陵散》缺失的最后一段曲谱。
原来如此...沈青瑶轻声道，你早就把答案藏在了剑中。
东海之滨的风雪比昆仑更烈。沈青瑶独自站在归墟漩涡边缘，手中的光剑发出清越的剑鸣。漩涡深处传来诡异的吸力，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她的衣角。但她站得很稳，如同三百年前那个雪夜，谢长歌教她练剑时要求的那样。
你终于来了。
漩涡中升起一团黑雾，渐渐凝聚成人形。墨临渊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嘶哑，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本座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雪魄剑重见天日。
沈青瑶不答，只是轻轻抚过剑身。光剑立刻分出七道剑影，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这是《广陵散》第七段的指法，也是谢长歌独创的七星剑阵起手式。
你以为凭这些残存的剑意就能对抗本座？墨临渊讥笑道，谢长歌全盛时期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何况现在！
黑雾突然暴涨，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面扑来。沈青瑶不慌不忙，指尖在剑身上一弹，清越的剑鸣顿时化作实质的音波扩散开来。鬼面在音波中纷纷溃散，但更多的黑雾又从漩涡中涌出。
没用的。墨临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归墟不枯，本座不灭！
沈青瑶突然笑了。她将光剑倒插在沙滩上，从怀中取出覆雪琴的残骸。琴身虽然破碎，七根琴弦却完好无损。她小心地将琴弦解下，一一缠绕在光剑上。
谢长歌以剑入琴，我今日...以琴御剑。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猛地拔起光剑。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缠绕在剑身上的琴弦自动绷紧，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越的琴音。这声音与剑鸣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音律。
墨临渊的黑雾突然停滞了一瞬：这是...《广陵散》的完整版？
不。沈青瑶轻声道，这是为你谱写的...《葬魂曲》。
剑光与琴音交织成网，将黑雾层层包裹。沈青瑶的身影在剑阵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剑都伴随着一个清冷的音符。更神奇的是，随着曲调推进，东海上方竟然开始飘雪——不是普通的雪，而是蕴含着纯净灵力的昆仑雪精。
没用的！墨临渊怒吼着，黑雾不断重组，本座与归墟同源，除非你能冰封整个东海！
沈青瑶的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她突然将光剑高高抛起，剑身在半空中解体，重新化作无数光点。这些光点与飘落的雪精结合，形成一场瑰丽的光雪风暴。
三百年前，谢长歌以雪魄剑封印你三百年。沈青瑶的声音在风暴中格外清晰，今日，我以《广陵散》送你最后一程。
光雪风暴突然收缩，凝聚成七根晶莹的琴弦。沈青瑶虚坐空中，手指在无形的琴弦上拨动。没有琴身的琴弦竟然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恢弘的音律，整个东海的海面都在这音律下开始结冰。
不——！
墨临渊的惨叫戛然而止。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归墟漩涡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阳光透过冰层折射出七彩光芒，照在沈青瑶苍白的脸上。
她缓缓落地，手中的光剑已经消散，只剩下七根晶莹的琴弦。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冷千绝带着昆仑弟子赶来。但沈青瑶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冰封的归墟出神。
结束了？冷千绝在她身后停下。
沈青瑶摇头，指向冰层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白影，正是谢长歌的最后一道剑意。此刻它正安静地悬浮在冰中，仿佛陷入了长眠。
只是暂歇。沈青瑶轻声道，不过这一次，我会守在这里，直到...永远。
她席地而坐，将七根琴弦重新结成一副小小的琴架。当第一片雪花落在琴弦上时，一声清越的泛音回荡在冰封的东海之上，像是谁的轻笑，又像是谁的叹息。
昆仑山巅的雪，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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