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谢长歌终于松开了攥着断剑的手。他的指节泛着青白，掌心被剑刃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成紫黑色的痂。三百年来，这柄名为青瓷的剑从未离开过他三尺之外，如今却只剩半截残刃，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三百年零四十七天...他嘶哑的声音惊飞了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你说要与我共赴长生，如今却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剑冢，那些插在地上的古剑发出呜咽般的震颤。谢长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的鲜血溅在断剑上，竟被剑身缓缓吸收。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剑脊上那道熟悉的云纹——那是三百年前林青瓷筑基成功时，他亲手为她刻下的贺礼。
三日前那场恶战突然在脑海中重现。血煞大阵中，七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林青瓷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她转身时发带断裂，青丝飞扬的瞬间，魔门大长老的噬魂爪已穿透她的心口。
保重...她倒在他怀里时，佩剑青瓷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剑身在他眼前断成两截。
谢长歌突然将断剑狠狠刺入自己掌心。鲜血顺着剑身纹路流淌，在刻着青瓷二字的剑柄处汇聚成血珠。当第七滴血落下时，整个剑冢突然响起清越的剑吟。
月光般的幽蓝光芒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素白长裙，淡青束腰，连发间那支白玉簪都栩栩如生——只是本该是右耳垂的位置，少了那颗朱砂小痣。
长歌...虚影开口时，声音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传来，我还在...
谢长歌的呼吸停滞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却穿过虚影，只触到冰凉的夜雾。三百年来第一次，这位名震修真界的剑尊像个孩童般蜷缩起身体，将断剑紧紧搂在怀中。
怎么会...当时我明明看见...
是剑灵。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时刻...它吞了我一缕魂魄...
谢长歌突然想起那柄剑的来历。三百二十年前，他在极北寒潭底取得万年玄冰铁，以心头血淬炼三年方成剑胚。林青瓷结丹时引来九重雷劫，正是这柄剑主动飞入劫云，替她挡下最后三道天雷。
东海...归墟...虚影突然剧烈波动起来，补天石...九块...
话音未落，蓝光骤灭。谢长歌疯狂将真元注入剑身，却再得不到任何回应。直到东方既白，他才缓缓起身，解下染血的外袍将断剑层层包裹。布料上还残留着林青瓷常用的雪松香，这让他系剑的动作顿了顿，仿佛怕勒疼了谁。
谢剑尊好兴致啊。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抱着把断剑悼念亡妻？
七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浮现。为首的枯瘦老者手持血幡，正是三日前偷袭得手的魔门大长老。他身后站着三个形貌各异的修士，每人脚下都踩着由冤魂组成的血色莲台。
谢长歌缓缓抬头。这个动作让魔门四煞同时后退半步——他们看见的是一双完全变成银白色的眼睛，瞳孔里跳动着幽蓝的火焰。
你们来得正好。谢长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正需要血祭开路。
大长老的血幡率先发难，无数怨灵化作血色箭雨。谢长歌不避不闪，残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剑冢万剑齐鸣。那些插在地上的古剑纷纷拔地而起，在空中组成巨大的剑轮。
长歌剑诀·万魂同悲！
剑轮转动时发出的不是金属铮鸣，而是千万人恸哭的声响。血箭在哭声中消融，大长老惊骇地看着自己左臂齐肩而断——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就像空间本身被整齐地切下一块。
你突破了？！他尖叫着捏碎保命玉符，这不可能！
谢长歌没有回答。他手中的断剑突然浮现出林青瓷的虚影，这次竟凝实了几分，甚至能看见她捏剑诀的手指。两人动作完全同步，残剑挥出的不再是幽蓝剑光，而是一道横贯天地的银河。
青瓷剑诀·星河永寂。
剩下三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星光中化为齑粉。大长老趁机化作血雾遁走，却见谢长歌突然将断剑刺入自己心口。
以我心头血，唤汝真魂现！
喷涌而出的精血让虚影瞬间凝实。林青瓷的魂魄竟暂时脱离剑身，素手轻扬间接住了谢长歌抛来的另一柄剑。双剑合璧的刹那，已经逃到百里外的大长老突然僵住——他的影子自己站了起来，用阴影化作的利刃割断了本体的喉咙。
谢长歌跪倒在地。这招影杀是禁术，代价是三十年寿元。但他看着正在消散的林青瓷虚影，突然低笑起来：你看，我还是这么乱来...
虚影消散前，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这个三百年来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当最后一点蓝光没入剑身，谢长歌用染血的手指在剑脊上画了道符文。这是上古禁制同命契，从此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他背着断剑走向东海时，听见剑冢万剑悲鸣相送。
第一站是三百里外的青冥江。传说江底沉着一块女娲补天时溅落的碎石。谢长歌在江边站了三天三夜，等来了掌管此地的蛟龙。
我要江心那块补天石。他直接拔出断剑，或者你的龙珠。
蛟龙大怒之下掀起百丈巨浪，却见谢长歌剑尖轻挑，漫天水幕竟化作冰晶坠落。当幽蓝剑光刺入逆鳞时，蛟龙听见这个人类在它耳边低语：别怕，我道侣的剑很快。
取得第一块补天石那晚，断剑突然发出嗡鸣。谢长歌把它浸在蛟龙血中，看见剑身裂纹愈合了少许。他抱着剑睡在江滩上，梦见林青瓷在练《霓裳剑器舞》，那是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第二块补天石在雷泽深处。谢长歌硬抗九重天雷闯进秘境时，守门的雷兽正在啃食几个修士的尸体。看见他背上的断剑，雷兽突然口吐人言：又一个为情犯傻的。
这场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当谢长歌挖出雷兽心脏时，发现自己左臂已经碳化。他用雷兽精血涂抹断剑，听见林青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笨蛋...
半年后，当谢长歌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东海之滨时，背后断剑已经修复大半。九块补天石他只取得六块，剩下三块分别在三大绝地。最危险的那块在归墟入口，由上古凶兽烛阴看守。
渔村的老祭司听说他要找归墟，浑浊的眼中闪过恐惧：那地方...会吃人心魂的...
谢长歌只是默默擦拭着断剑。月光下，剑身上的云纹流转如活物，隐约能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在舞剑。老祭司突然跪下磕头：仙子显灵了！
出海那日风平浪静。谢长歌的小船驶入迷雾后，背后断剑突然发出刺目蓝光。雾气散尽时，他看见海天倒转的奇景——归墟入口竟是在天上。
烛阴盘踞在倒悬的瀑布中央，这只人面蛇身的凶兽睁开竖瞳：又一个送死的。
谢长歌解下断剑插在船头。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剑身裂纹全部愈合，一道凝实的身影浮现出来。这次不仅能看清林青瓷的眉眼，连她耳垂的朱砂痣都分毫毕现。
好久不见。她笑着说，声音清晰得如同生前，这次我们一起。
烛阴的攻击比预料中更狂暴。当林青瓷的虚影被蛇尾扫散的瞬间，谢长歌突然捏碎所有补天石。七彩光华中，他听见了剑灵的长吟——那声音与林青瓷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谢长歌在剧痛中大笑，你本就是她的一魄！
最后的记忆是林青瓷握着他的手，将完整的青瓷剑刺入烛阴眉心。海天倒转的奇景开始崩塌时，她在他唇边落下轻如雾气的吻。
活下去。她说，等我回来。
谢长歌在沙滩上醒来时，怀中抱着完好如初的青瓷剑。剑柄上除了青瓷二字，还多了个小小的歌字。渔村的孩子说看见有个白衣仙子踏浪而去，临走前在谢剑尊额头点了点。
他抚摸着剑身轻笑：这次换我等你。
海风拂过时，剑穗轻轻摆动，像是有人在无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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