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浓痰，粘稠，滞重，带着廉价消毒水和老旧皮革座椅散发的混合臭气。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濒死的蚊子扑腾。墙上挂着的“校园安全守则”贴纸已经泛黄卷角。
“事情的经过，就这些？”保安队长王洪靠在吱呀作响的转椅上，用指关节敲着桌面。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在面前的笔录本和苏爽、沈薇脸上来回扫视，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回避。
沈薇快速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天台事件的经过，重点突出了江潮带校外人员滋扰和她被胁迫的细节。她声音稳定，条理分明，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证明着刚才的惊魂未定。
苏爽坐在她对面的硬塑料椅上，姿势甚至有些松垮。破帆布鞋边缘的裂口压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他的应答简短。
“嗯。”
“是江潮带人。”
“他们先动的手。”
声音平稳得像叙述别人的故事。身体深处那火烧火燎的酸痛和脑仁的钝痛在持续发酵，像无数根小针在不停地刺。他的注意力，却被另一种更加锋利的存在牢牢牵引——
裤兜里。
那部破手机像一颗埋在体内的炸弹计时器。
屏幕上猩红的倒计时，是这凝固空间里唯一流淌的死亡之河。
25分17秒…16秒…
每一次细微的震动，都狠狠拽一下他的神经末梢。
还剩不到半个小时！咏春拳体验卡就要失效！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艰难挤压出酸涩的汁液，灌满胸腔。喉头发干，吞咽时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刺痛。额头早已干涸的冷汗，又粘腻地重新渗出。指尖冰凉。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水鬼的手，正从水底一点点攀上他的脊背。
时间！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该死的倒计时归零之前，想到一条生路！
保安室冰冷的日光灯照在脸上，白惨惨的，如同死人化妆。王洪队长的嘴一张一合，例行公事的问询像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噪音。沈薇清晰的声音也仿佛隔着一层厚实的毛玻璃。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瞟向墙上那面挂钟。
秒针每滑过一格，都像是在心头剜下一片肉。
22分40秒。
“咳…”王洪队长清了清嗓子，合上那本写得歪歪扭扭的笔录本，“情况我们了解了。江潮同学这边，我们会向学校领导汇报。至于这两个校外人员，我们按规矩处理。沈同学、苏同学，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后续有需要再联系你们。”
结束了？
苏爽猛地抬起头。
王洪的眼神有些飘忽，没和他们对视，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笔，补充了一句：“那个…今天的事情，影响很大。暂时…就别在同学间扩散了。明白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奇怪的…包庇感。
沈薇秀气的眉梢微微一蹙，正要开口。
砰！砰！砰！
沉重、带着浓浓挑衅意味的敲击声，突然从保安室临街的磨砂玻璃窗外传来！力道很大，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一个模糊但凶悍的人影轮廓印在玻璃上！紧接着，一个沙哑、刻意压低的嗓门贴着窗缝钻了进来：
“里面那个…叫苏爽的崽种！给你豹哥听好了！”
“断指还是断手！放学后！自己滚到老地方把利息摆平！”
“敢跑？你家祖坟里的那点东西……嘿嘿，哥不介意帮你家先人挪挪窝！”
“听！见！了！吗？！”
声音嚣张、怨毒，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像沾满锈迹的钢针，狠狠扎进耳膜！
是阿豹！高利贷那条追魂索命的恶狗！他根本不怕什么保安！嚣张到家了！直接把催命符贴到了脸上！
保安室里几个值班的年轻保安脸色唰地变了！下意识摸上警棍，但眼神惊疑不定。这年头，这种真敢玩命的滚刀肉，他们最多敢轰走，不敢真撕破脸动手。
王洪队长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窗户边，对着人影吼道：“干什么！这里是保安处！滚远点！”
人影嘎嘎怪笑两声，根本懒得理会，骂骂咧咧地甩下一句狠话，伴随着拖沓的、敲着碎步离去的脚步声，慢慢隐没在窗外喧闹的放学人流背景音里。威胁，像毒雾一样渗透进来。
沈薇紧张地看向苏爽，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窗玻璃仍在被敲击过的余韵中，留下微弱的震颤。
王洪黑着脸转回头，对着苏爽，眼神复杂：“苏同学，校外的事情…我们…我们保安处也爱莫能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后还是用一句冰冷的“回去休息”做了终结。潜台词赤裸裸：别在学校给我惹麻烦！外边的屁事，自己搞定！
屈辱！冰冷的屈辱！
苏爽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指尖的冰凉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着王洪那张和稀泥的脸，看着保安们躲闪的眼神。
力量？
刚才天台的一拳之威？
在阿豹那种真正刀口舔血的烂人面前，在这现实冷硬的规则壁垒面前，在天价债务的倒计时面前…
渺小如尘埃！
体验卡失效后的自己，连被人正眼看一下的资格都没有！王洪甚至连多问一句的“关心”都欠奉！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折断的芦苇。一言不发，推开保安室那扇同样吱呀作响的铁门。
“苏爽！”沈薇跟了上来，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苏爽没回头。只是快步融入放学时喧闹嘈杂的人流。
阳光很足，有点刺眼。
学生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谈恋爱的，买零食的，讨论游戏的。鲜活，热闹，生机勃勃。
这与苏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墙。他像个游离在热闹之外的幽灵。兜里那催命的倒计时从未停止：
19分05秒。
脑子里一团乱麻。保安的回避，阿豹的威胁，江潮怨毒的报复……乱麻缠绕的中心，是那把名为“债务”的巨刃，正一寸寸落下。
就在这时。
“卧槽！快看群里！疯球了！”
“哪个群？”
“就是那个最大的！炸翻了！”
“什么神仙视频啊？！贫民拳王秒杀富少保镖？！”
“我看看…卧槽！这动作…假的吧？！电影啊？！”
“视频里那女生…不是经管系的沈薇吗？那男的…”
“…苏爽？！”
“那个欠一屁股高利贷的苏爽？！”
“…真的是他？！”
细碎但尖锐的议论声，如同附骨之蛆，迅速在人流里蔓延！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在苏爽身上！惊愕！怀疑！难以置信！幸灾乐祸！崇拜？混杂在一起，黏腻而滚烫地泼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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