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以后,无止境的记忆碎片化作锋芒毕露的利刃,开始在我的脑海中肆意翻搅。我像被困在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里,每晚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扎醒来。这些梦虽说零散,实则真实得可怕,像是某种隐秘力量强行将遗失的过去一帧帧投映在我眼前,让我无从逃避。
我开始责怪帕那刻亚医生,他那天为什么没有为我开任何药物,哪怕只是一剂镇静剂也好,也许还可以让我稍微喘口气!父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疲态,他不再带我去见医生,只是吩咐菲诺陪我到家庭教室里上课,然后离开家里,直到最后一个仆人睡着了才回来。
家庭教室?这宅邸到底大到何种地步!当菲诺告诉我,我们将要去到的地方时,我心生荒谬之意。他推着我的轮椅从会客厅穿过,耳边的轮轴轻响伴随着脚步声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会客厅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它如同一颗耀眼的水晶球,将四周装点得华丽无比。在阳光的照耀下,吊灯折射出的光影点缀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如满天星辰洒落。连通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波斯地毯,走廊的墙上同样排列着油画,不同于楼道里的画,这里画着一些野生动物和自然风景,可是和这廊道搭配起来,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忧郁。
最终,我们到达了家庭教室。推开厚重的木门时,空气涌进了一阵久远而厚重的气息。教室的木质装潢散发着浓郁的古典韵味,墙面上挂满了年代久远的世界地图与学科海报,边角的色泽微微褪去,但却仍有那些学术的庄严。墙面四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渗透着历史的沉淀感。教室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教学工具,显然这些工具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普遍水平,带着一种近乎未来感的精密设计。这样的环境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踏入了某个与世隔绝的知识殿堂。菲诺观察我的表情,然后拍拍手示意我注意他。
于是,一连几天,我都在这个教室里和菲诺待在一起。他的任务是教我基础的语法和数学。
最初的几堂课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与不屑——这些内容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智商!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是不是认为我脾气不好,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惩罚我?于是,我决定配合他,按他的节奏慢吞吞地完成这些无聊的课程。反正现在的我时间似乎多得溢出来,既然他愿意浪费,我就陪他浪费好了。
几节课之后,他要求我考试。
他一科给了我两个小时的时间,但我根本不需要那么久。语法试卷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数学试卷更是轻松解决,仅用了半个小时。让我啼笑皆非的是,他甚至在考试前“威胁”我,这些题目是从名牌大学里挑出来的题目,虽然都是基础知识,但难度不低。我一摔笔,结束了两门课程的考试。
我并不在意他的言语,只想看看他改卷后的反应。但他的态度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帮我批改试卷后,面无表情地告诉我,我得了满分。
满分?满分!短短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轻描淡写地飘出来,竟没有一点点到惊讶或赞许,他不过是在宣读一个既定的结果。这态度,这语气,这表情!我顿时感觉非常生气,他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吗?这种毫无波澜的态度让我怀念起了去看帕那刻亚医生那天他问我的一些问题,至少那时候,我还能感受到被“重视”的满足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试卷封存,说是留作我申请大学的资料。这一刻,我感到有些荒谬。
回去的路上,他推着我穿过花园,仿佛故意放慢了步伐。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归途,然后我就可以远离他了。可他的语气几乎是在一刻钟之内变得温柔。他问我:“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绕起来。
我心里一震,暗自怀疑自己是否在梦境之中。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难道这几天我夜里的挣扎全被他看到了吗?我低头不语,点了点头,隐隐觉得有些心虚。他又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抬眼看了他一瞬,觉得这问题没有意义,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也就那样。”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停在了花园的喷泉雕塑旁边,他从我后面绕过来,站在我旁边,又突然抬头看向雕塑的高处,呼出一口热气,目光涣散,深沉得像是裹挟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是你爷爷仆人的孩子。”
我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得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复杂,似有许多情绪交织其中,但更多的是一种克制的悲凉。他继续说道:“我从小就在这座宅子里长大,但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他一直都没告诉我她是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严肃,但……很疼我。他不擅长表达,可他什么都为我做。”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轮椅的扶手,似乎是在压抑某种内心翻涌的情绪。“在你爷爷是这座宅邸主人的时候,他就在宅子里给我们这些佣人一人一个房间。我们家分到的房间很小,家具也很简单,但他会在窗台上种几盆花,说是为了让我觉得家里没那么冷清。可他突然就走了。”我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恸,“是在我十岁那年,他突发疟疾,没留下一句话……”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的父亲,那时候也突然离开了这里,其他的佣人总是各忙各的,只有你爷爷把我像亲孙子一样对待。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个影子,只能在这座宅子里做简单的杂物,混混沌沌的。”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苦涩,随后又恢复平静,“后来,你父亲终于回来了,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疑惑和迟疑。
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略显自嘲的笑意:“那是因为你刚出生,他带你来见你爷爷。他的确把你带回来了,可是他回来也不完全是为了来找你爷爷,我们后来才明白……他想求医。”
他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小觑的重量:“你从出生起就有残疾,他为你奔走了许多地方。你那时候的样子,总是喜欢看着他笑,眼睛特别明亮……像天上的星星。”他的目光有些柔和,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你母亲……没能陪你多久。你三岁那年,她也因为疟疾去世了。之后,你的父亲就把你带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你道别。”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哽咽,眼神中透着深深的遗憾与怀念。“小时候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你五六岁就喜欢拉着我的手,叫我‘哥哥’,总说长大了要保护我……可现在你全都忘了。”
我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难以呼吸。我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感觉到那种熟悉感从记忆的深处慢慢爬升,像是一道道涟漪,打碎了我心中封存的平静。
“你不用勉强自己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只是对我来说,那些回忆是最宝贵的东西。我希望,你现在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信任我。”
我抬起头,迎上他复杂而温暖的眼神,喉咙微微发酸,却不敢让他看见眼角泛起的泪光。我转过头,假装看向别处,可泪水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落。我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不可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我的胸口一阵发紧,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却不敢让他察觉。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胸口被痛楚填满了。
去看帕那刻亚医生的日子到来了,父亲破天荒地在深夜踏进我的房间。
夜色沉静,只有风声偶尔打着窗棂,发出微弱的叩响。父亲推开房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微微迟疑了一下,我正倚靠在床头,阅读《浮士德》,神情有些恍惚。父亲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动作略显僵硬地在床边坐下。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对我说道:“医生刚刚打了电话,明天一早你得去见他。”他停顿了一下,用手轻轻抚了抚床单,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开,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煎蛋、吐司,还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果酱煎饼?”
父亲略显疲惫的眼睛流露出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关怀,仿佛在担心我从此一去不复返。我思忖片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能吃果酱煎饼吗?如果能有热可可,那就更棒了。”
父亲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好,明早我让厨房准备。”他说完后,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揉了揉我的手,低声道:“早点休息,明天得早起。”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却没再说什么。门关上后,站在一旁默默无声的菲诺忽然凑过来。他的眼中带着少年人的狡黠,声音压得很低:“我猜得没错,你还是选了果酱煎饼。”他扬起嘴角,用手指了指自己,轻声补充道,“偷偷告诉你,我明早也想吃这个。”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可真像个孩子。”
他朝我眨了眨眼,一脸得意:“我想得和你一样,总不会错。”说完,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旋即轻快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次日清晨,我和菲诺坐在餐桌前,看着昨天晚上一起“商量”出的早餐。果酱煎饼泛着诱人的金黄,热可可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我们不约而同地低头咬了一口,随后抬起头,学意大利人夸赞食物“美味”的动作,我们目光相遇,竟同时笑出了声。
“你们俩啊。”父亲端着咖啡坐在一旁,目光扫过我们,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怀念和欣慰,“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低头喝了口热可可,而菲诺则笑着耸耸肩。
早餐过后,父亲陪我出了门。他帮我坐上车,自己也在另一边坐下,然后吩咐司机出发。车上,他试图让我放松一些,开始和我随意地聊起天来:“还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去花园吗?那时候你总缠着我,非要摘那棵树上的果子。”
“勉强记得。”我点点头,笑容浮现在嘴角,“可那树实在太高了。”
“后来还是菲诺想办法爬上去,差点从树上摔下来。”父亲笑着摇摇头,“你那个时候哭得厉害,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你真的很可爱。”
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这种久违的亲近感,让我忽然觉得安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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