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老街百米来长,只有一盏昏黄路灯半死不活的撑着,勉强能视物。
大概是刚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坑坑洼洼的路面躺着小小的光点。
风织茵站在老街口,脚边瘫着一潭污水。
雨丝已经把她的头发打湿,一绺一绺黏在脸旁,身上的卡通睡裙也成了休闲西装类型的白衣白裤,鞋也是白的。
如果这是玩家的工装,那设计这套工装的“人”审美真的不怎么样。
现在衣服湿透了,潮乎乎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风织茵抹了一把脸,小心避开污水坑,跟着直觉往巷子里面走——
又不是跑图游戏,总得有个关键NPC来布置任务吧?
“卖果子,诶——”
走了大概不到五十米,一辆三轮车从她背后绕出来,大车轮带起旁边的脏水,溅了她一身。
“你看不看路啊!”
风织茵本来身上就不舒服,又被溅了一身水,怒火从心头烧到嗓子眼。
那个骑车的头也不回:“你这个牲畜怎么回事!我给你洗澡你还对我乱吠!晦气!”
风织茵:“……”
从前在网上冲浪的时候,她经常会看到评论区有人说,上学的时候是学牲,毕业了以后是社畜,所以这是一个牲畜当道的世界。
本以为进了游戏能稍微好点,结果还是躲不开当牲畜的命运。
这破烂游戏果然跟它的名字一样,生不逢时,连进入游戏都不能嘎嘎乱杀。
还有那个不知所云的“区组”,叫什么不好,非得叫“活着挺好,死了也行”,挺抽象的。
为了避免惹上一些不必要麻烦,风织茵没再和蹬三轮的“人”吵架,反正它就是个NPC,没必要和人机置气。
约莫走到老街三分之二的地方,风织茵路过一条小胡同口,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怎么会来到这里?你怎么搞得!你要是再敢耍花招,信不信我揍死你!”
声音嘶哑,男声,保守估计,得有二十年烟龄。
风织茵站在门口,悄悄评判。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随便那么一点一抽,这鬼地方就出来了……”
这次是一个带哭腔的男声。
“别理他,他没了我们,还能撑几天?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第三个人要冷静很多,估计是三人组里的智力担当或者老大之类的。
不知不觉,风织茵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为了不惊扰里面的人,她故意停在离门口还有半米距离的墙边,静静地听里面的动静。
“不,不要,别丢下我……”
地上的男人还在哭,传来衣料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他在地上匍匐,想要抱谁的大腿。
不过大腿哪是那么好抱的?估计都没能近人家身,就又被一脚踹开了。
烟嗓又开口了:“老实点!老大,现在怎么办?”
“NPC还没有出现,看来是人没有到齐,再等等吧。”那个沉稳的声音说道。
雨丝又大了一点,浑身湿透的风织茵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谁!谁站在门口!出来!”
智力担当不亏是智力担当,风织茵只是打了个哆嗦,连喷嚏都憋回去了,就被他给发现了。
风织茵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舌尖,硬憋出几滴眼泪,无辜地眨着眼睛,从门口挪出来:“那个,请,请问,这是哪儿啊?你们是人吗?”
智力担当没吭声,不信任地拧眉看着她:“玩家?”
风织茵点点头。
“进来吧。”
大烟嗓把怂软蛋丢在地上,又用脚踢远了一点,嫌弃地搓搓手,看向门口的风织茵,龇着满口大黄牙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小美妞!快点进来!外头下雨了,多冷啊!”
这是个老式民居,四栋楼四四方方围出一个露天的院子,坐西朝东,正对大门的西边是上楼的水泥楼梯,楼梯口边上亮着一盏灯。
借着灯光,风织茵觉得大烟嗓眼前一亮。
光线很暗,但是风织茵就是觉得他牙黄,还臭臭的。
大概是把风织茵当成入了虎口的小绵羊,已经在脑子里补完了酱和酿。
风织茵心里已经开始膈应,脸上努力维持住一种“救命啊,好可怕,我都被吓哭了”的神情,在门口踟蹰不前。
“你,你们,你们真的是人吗……”
智力担当有点不耐烦,语气冷硬:“你爱进不进,不进来就在外面等死吧。”
风织茵假装犹豫,慢吞吞往院子里挪,一边挪一边观察里头的状况。
院里头有张石桌,刚才说话的三人组就在石桌边上,坐着不说话的事三人组的老大智力担当,站着的是烟嗓大黄牙,大黄牙脚边贴着小跟班的脸。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北墙边的角落里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青年或者中年。
大概都是玩家。
风织茵抱着胳膊:“阿嚏!好冷……那个,我是第一次玩游戏,这是哪儿啊?”
“真是新手?”
“啊,嗯……”
“嗐,妹子,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着我们,哥……”
大黄牙话没说完,被智力担当拦住了,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抬头看二楼回廊。
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从二楼栏杆处缓缓钻出来。
“呜呜……”
楼上的女人在抽泣,楼下的玩家一个不敢出声。
“呜……”
她的脑袋顺着栏杆往楼梯口平移,就像生产线上的玩偶娃娃,感受不到一点作为活人走路时的节奏起伏。
估计要不了几分钟,就能到达一楼。
风织茵大气都不敢出,慢慢挪到北墙边的角落里。
背后贴着个什么东西总是叫人安心一点。
刚刚贴墙站好,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新人。”
风织茵:“?!”
风织茵本来被楼上的女人吓了一跳,心里就一直高度紧张,靠咬舌尖才没有喊出声,身边突然冒出来个“声音”,差点就没忍住。
她嘴巴已经张开,声音卡在嗓子眼,墙边的人突然把她一捞,死死捂住她的嘴。
“嘘。”
他声音很轻,散在风织茵耳朵里。
男人长风衣高个子,黑礼帽挡住上半边脸,只漏出一截下颌线。
他的黑衣黑帽和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风织茵挨得近,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所以游戏真的很不公平,有些人穿黑衣服可以随便在黑影里藏着相安无事,有些人就得一身白变成活靶子。”
风织茵想。
“生不逢时的规则之一,新人永远都是一身纯白,所以,从你刚进门开始,这里真正的老手,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姑娘,你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