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会议,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中,宣告结束。
巨大的工作台上,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头,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杯歪倒着,冰冷的褐色液体浸湿了一角的文件。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咖啡因和人类精神力被压榨到极限后,那种特有的、疲惫而焦灼的气味。
“行动吧。”
李建国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陈教授和他带领的几位专家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各自负责的机密文件装入公文包,与李建国的行动小组一起,分批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他们的背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很长,像一把把即将刺入敌人心脏的利刃,沉默而坚定。
很快,工坊里,最终只剩下江鸢、沈确,和坚持要留下来帮忙,此刻却早已在角落的行军床上,累得睡到不省人事的林曼与小米。
紧绷了一整夜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丝松动的迹象。
之前那种极致的谋划与推演,仿佛耗尽了空间里所有的氧气,而此刻,随着清晨的微风从窗隙溜入,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温情,如同被晨光稀释的薄雾,缓缓地,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江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沈确。
男人依旧坐在电脑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但晨光却无情地出卖了他。
光线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两道浓重得几乎要掉到下巴上的黑眼圈,眼底那片因整夜未眠而盘踞的、浓郁的血丝,以及下巴上冒出的一层青色的胡茬,都像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江鸢的心上。
她知道,为了今天的这场会议,为了将那U盘里海量的数据分析、整理、归纳,并从中推演出魏东强所有可能的反制手段,这个男人,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总是这样。
习惯性地,将所有的重担,都一个人,云淡风轻地,默默扛在肩上。仿佛他的血肉之躯,是用钢铁铸就的。
【这家伙……是打算修仙吗?】
江鸢在心里狠狠地吐槽了一句,心疼的感觉却如同潮水,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
“喂。”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不容商量的坚决,轻轻地、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戳了戳他那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
“去睡觉。”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没有了在会议上的那种锐利和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容拒绝的、带着鼻音的心疼与温柔。
沈确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江鸢那双写满了“你敢说不试试我就把你打晕”的、倔强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束突如其来的暖光,毫无防备地,照进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早已被冰封的角落。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带着管束意味的、近乎于撒娇的家常关心了?
七年?还是更久?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冰冷的任务、无尽的追踪和孤独的黑夜。温暖,是一个早已被他从生命字典里剔除的词汇。
可现在,他那颗早已习惯了孤独与冰冷的心,却因为她一个幼稚的动作,一句强硬的关心,而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名为“温暖”的涟漪。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用一句“我没事”来敷衍过去。
但看着她眼中的血丝和担忧,那句逞强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惫与沙哑。
“好。”
他确实也需要,将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调整到巅峰状态,来迎接三天后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史册的战争。
看到他服软,江鸢满意地笑了,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小狐狸。
她立刻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开始忙碌起来。先是手脚麻利地为他收拾好了那张简陋的行军床,将被子铺得平平整整,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个全新的、还带着包装的记忆棉枕头,“刺啦”一声撕开包装,用力拍了拍,让它变得蓬松柔软。
甚至,她还用工坊里那个小小的酒精炉,为他热了一杯有助于睡眠的、散发着袅袅奶香气的温牛奶,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的手里。
“喝完,睡觉。在我叫你之前,不许起来。”她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像个女王一样,下达了“最后通牒”。
沈确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她那故作严肃的可爱模样,只觉得,这七年来,所有的苦难与奔波,颠沛与流离,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他端起那杯牛奶,在她的注视下,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一直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他带着这个无比美好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念头,躺在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几乎是头一沾到那个被她拍得无比蓬松的枕头,无边的倦意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七年来,睡得最安稳,也最踏实的一觉。
因为他知道,他的光,他的信仰,他的全世界,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江鸢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看着他那张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的、沉静的睡颜,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脱下磨脚的高跟鞋,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台前,准备将那些机密的资料,重新进行整理和备份。
工坊里,一片宁静祥和。
阳光,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的光晕。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慵懒地飞舞。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仿佛,所有的危险,都已远去。
这,是胜利的错觉。
也,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得,令人心碎的宁芳。
就在这时——
“滴——滴——滴——!!!”
一阵无比尖锐,无比急促,如同死神在耳边拉响的、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工坊最深处,那台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沈确的超级计算机的主机上,疯狂地,响了起来!
声音刺耳到仿佛能撕裂人的耳膜!
警报的指示灯,在一片祥和的金色晨光中,疯狂闪烁着代表“核心代码即将被攻破”的、最危险的——血红色!
“啊!”
林曼和小米被瞬间惊醒,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江鸢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吓得浑身一颤,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们猛地回头,看向那台正在疯狂闪烁,发出凄厉悲鸣的主机!
那是沈确亲手构建的、用以监控全球网络异动、并且链接着“叹息之墙”核心代码的、绝对的防御系统!
沈确曾无比自负地说过,这个世界上,能在他不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攻破这套系统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此刻,它却发出了,代表着“防线即将在下一秒崩溃”的、最凄厉的悲鸣!
沉睡中的沈确,几乎是在警报响起的零点零一秒!
他的身体,就如同被唤醒了最高战备状态的史前猎豹一般,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上一秒还温和沉静的睡颜,在这一秒,已荡然无存!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睡意,没有一丝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骇人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精光!
他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电脑前,双手如同一阵狂风,在键盘上化作了无数道残影!
屏幕上,无数的代码,如同绿色的瀑布,疯狂地倾泻而下,构建着临时的防御指令!
“怎么回事?!”江鸢冲到他身边,紧张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沈确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两把利剑,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
在那无穷无尽的绿色代码中,一条红色的入侵路径,正像一把烧红的外科手术刀,不断地、精准地、优雅地,切开他所有的防御!
那条路径的来源——瑞士银行顶级加密服务器!
他看着那诡异的、充满了“艺术感”和绝对自信的底层代码逻辑,看着那完全不属于魏东强那种野蛮风格的攻击方式。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凝重,而变得无比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我们,有大麻烦了。”
“这不是魏东强的反扑。”
他顿了顿,抬起眼,一抹前所未有的、夹杂着疯狂战意的寒光,从眼底一闪而过。
“是魏东强背后那个,真正的‘主人’。”
“他,亲自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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