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云横秦岭家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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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的山水未变,景物依旧,小城还是那么宁静,只不过多了几幢楼房。但人的变化真的大。

那一班老同学全都返城了,有点顶父母的班,像王峰就到了县政府当文员;一起插队的苏志超师范大学毕业后,现在县中学教书;还在高云探家时就知道江建民中专毕业分配进了农机厂,跟高云以前的同学张素英正在热恋之中,现在早已结婚生娃了;至于陈亚东早就回了上海,听说是在经商。

父亲去世后,母亲搬到市里高云姐姐那里帮照看小孩。

杨莉莉的父亲也早已退休了。对于高云这个女婿,杨莉莉的父亲始终不太认可。在他的意识中,“龙生龙,凤生凤,小贼的儿子掘壁洞”,高云——这个连出生来历都不明的野种,怎么可能成为自己家的“乘龙快婿”呢?也不知杨莉莉吃错了什么药,被高云迷昏了头,怎么说也没用,一条道走到黑。杨莉莉的父亲是气啊,但也不管用,只好甩手不管。

父亲不管高云工作的事,杨莉莉只好自己去办。好在这几年杨莉莉办过了不少事,已经是熟门熟路了。

工作还未落实,母亲就催着高云结婚。也是的,已老大不小了,母亲急切的想抱孙子,杨莉莉则左顾右盼,想想还是高云有前途,二人就这样草草成婚了。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除了杨莉莉始终没有怀孕的迹象外,小家庭过得还算滋润。杨莉莉婚后也收敛了很多,不再和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在等待安排工作的空闲中,高云无所事事,只有在街上闲逛。小小的县城,与几年前高云走时变化真的不大,只是多了几家个体小店。中午杨莉莉是照例吃在厂里的不回家,高云一个人也懒得烧,就在附近的小店里胡乱吃一点。

那天中午高云刚在小店里坐定,外面进来一批民工,带头的正是老熟人郦玉林。二人已好几年没见面,这一店中巧遇真是意外。玉林依然热络的很,叫了几个菜,几个人就在小店里喝起酒来,聊上了天。这几年玉林已在县城里搞点小工地做,搞了个什么建筑队挂靠在城建局下,手下也有十来个小工,虽然没挣到大钱,但日子跟以前是没法比了。知道高云已经转业回到县城,玉林也很高兴,二人都喝了不少的酒,尽管酒才是几毛钱一斤的黄酒,菜也不多几个,但二人都酒兴大发,喝得不亦乐乎。那些个小工说起来大多是蒋庙窑港人,高云见了有面熟的有知名的,最显眼的是郦海根,因为他比旁人都要高,高云知道他是那次“双抢”的批判会,而今是郦玉林手下的工头,高云后来私下问郦玉林,才知道郦海根已与来娣结婚生子,二个有情人终成眷属。其他的那些小工对当年的那个“高老师”可能有没见过面的但却都是知道的,大家聊着当年的人和事,大家都感慨万千。郦玉林说这小店的老板姓张,他也是蒋庙人,所以作为老乡常来照顾他的生意,高云虽然觉得这老板有点面善,但一直在厨房里自己烧菜,不大有空出来招呼,高云听说是姓张也并不在意。你道这张老板是谁?原来就是初中时被高云戳了一刀的张胡军,只是当年大家都只有十来岁,刚上初一,人还没有发育,又是二个班级的,十来年过去了,大家的变化都很大,所以大家都没有认出对方。而郦玉林开口闭口的叫高云”高老师“,张胡军更没往同学去想。此后二人三天二头在这家小店里碰到,每次相见玉林总是会叫上酒来对喝,完了也总是玉林抢着买单,搞得高云倒有点不好意思。

一次喝酒时,知道高云已经结婚,郦玉林可有话说了:结婚也不通知我,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这一个朋友?高云忙解释:那倒不是的,我结婚结的事办的匆忙,只请了亲戚长辈,朋友一个也没邀请。玉林说:我知道你是啥意思,就因为我们这些朋友中,像苏志超他们结婚时你也没参加,所以你就不请大家了,对吧?但那时你在部队呀,怎么请得到你?再说我结婚时你人未到却还送了人情,现在你结婚却不请大家,有点过分吧?这喜酒一定得补上。高云想想也是,只好答应改天请一班小兄弟补办一桌。

高云回去跟杨莉莉一说,杨莉莉自然赞成,她本是个喜欢热闹的人,高云参军走后,这些小时候的朋友见的就少了,再说办这酒又不需要自己掏钱,朋友送的人情足够开销的。这次该请的朋友一个也没拉下。郦玉林、林志英夫妇带了儿子一起来了。为方便管理工地和小孩读书,他们在县城租了个小屋居住,儿子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但户口在乡下,县城的小学进不去,林志英正为此事发愁,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和众多朋友聚会,朋友中不乏当老师的,所以把儿子也带来了,希望能碰碰运气请大家帮忙解决。虽然儿子这么大了,但林志英看起来还是显得很年轻,脸色也红润多了,可见这几年,随着郦玉林承包小工地,有了更多的活络钱,经济条件改善了,生活状况不错。

王峰带着夫人和小孩也来了,小孩还小,刚会走路。高云见了他夫人,觉得有点面善,看起来像一个人,正思量着,江建民带着张素英和女儿到了,王峰的夫人见了江建民叫了声哥哥,高云这才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我觉得好面熟,原来是江建民的妹妹江建红,二人的面相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正说着呢,苏志超夫妇也带着孩子姗姗来迟了,苏志超的老婆一进门,就叫了声“高老师”。高云定睛一看,嘿,又是一个熟识的人。想不到苏志超娶的夫人是他的学生唐雨霏,当年唐雨霏的家就住在窑港小学的边上,苏志超住在小学里的时候,与她家就在隔壁,当时唐雨霏正在窑港小学里读初中,高云代过三个月的课,代课时跟着苏志超一起,与唐雨霏的父亲共同喝过好几次酒,所以也很熟识。要说当时唐雨霏一家,也就父女二人,她们原来是平海县城人,因她的爷爷是高成分的人,后来被押解到青海劳改了,所以她父亲受到牵连失掉了工作,母亲见不是个头,与她父亲离婚后带着二个小一点的孩子改嫁了。没有工作的唐雨霏父亲,平时只好造打零工度日。三年困难时期,农村还有野菜什么的可以充饥,城镇里什么也没有,上面开始精简职工,动员社会闲散人员下乡,唐雨霏的父亲看看在城里没有活路,就“全家下乡”来到了窑港。要说这唐雨霏倒还是比较聪慧的,父亲又有文化,在窑港小学读初中时就显现出与他人不一样,可惜就是家里没钱,成分又不好,无法进入县中学学习。苏志超他们一班下乡学生返城后,小学又缺老师了,唐雨霏正好补了这个缺顺带看管学校。后来上面考虑到农村民办老师的出路和农村学校的老师需求,给出了优惠政策,民办老师可以通过考试后上师范,靠自己的努力唐雨霏得如愿考上了,当然当时绝大多数民办老师都能考上的。毕业后分到了乡中心小学。自小时唐雨霏就对苏老师很钦佩,苏志超也很看得起她,认为她好好读书一定有前途的,二人的关系一直就很好,工作后者在一个镇上,一个在中学一个在小学,顺理成章的就结为夫妻了。

酒席上,男的举杯畅饮,女的说着家长里短,小孩们一伴就熟一起玩耍。大家都祝高云杨莉莉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派热闹高兴的气氛。林志英担心的儿子读书的事,也有了圆满的解决方案,那是苏志超夫妇想出来的,让小孩先到蒋庙小学报到,然后由他们二人托关系转学到县小学,这样就能绕过报名时要查户口这一关了,至于需要每年要多付一笔借读费用,郦玉林和林志英他们是愿意出的。不过到了下一年,这事就彻底解决了,因为政府放了大招,只要花钱,农村户口的人可以通过“投亲靠友”落户到县城,拿到“蓝本户口”。叫“蓝本户口”是为了区别原来的城镇户口的红本本,郦玉林一家三口花了二万五把户口迁入到了县城,挂靠在高云、杨莉莉俩的户口下面,大人一万、小孩五千,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郦玉林夫妻三人名正言顺的成了“街上人”。

正值百万大裁军,复员的人太多安排不好,高云没能进得热门的财税、金融系统,民政局给安排的是去国营农机厂当职工,就是与杨莉莉同一个厂。但杨莉莉在厂内知道内情,农机厂早已成了一个空架子,也难怪,这么多年来,没有资金投入还是生产那些老的产品,销路一年不如一年,更由于每年塞进那么多人,早已人员臃肿人满为患,生产萎缩却应收款增加,甚至快到了发不出工资的地步,目前全靠银行贷款支撑着,因为是县里的国企老大,县里全力支持着,但银行也不可能一直填这无底洞里的,他们有自己的上级领导和考核指标,还不上贷款要再借也难,工厂破产倒闭是尽早的事。所以杨莉莉不同意高云进厂,自己找了熟人,让高云进了海宝公司。

海宝公司原来是挂靠在建筑局下的,当初办这家公司的是局里几个“停薪留职”的人,同时解决了局里的冗余人员和家属就业,所以主要业务都与城建有关。“停薪留职”是当时的一个规定:即职工可以与单位签合同,离开原单位自己去做发展,原单位保留他的编制但不发薪金,合同到期后可以选择继续续签或回原单位上班。这家名为民营实际与单位关系紧密的企业,它职工的来源和经营的生意都与城建有关。杨莉莉觉得城市肯定要发展的,有如人必须要吃饭一样,城市发展中一定离不开相关的建房、修路等,海宝公司有这样的背景,以后会有前途的。

海宝公司单位并不大,才二十来人,这些年来县里没啥财政收入,人头经费还常有拖欠,那有经费搞城市建设?建筑局每年也只做些修修桥、补补路的小事。海宝公司就外包了这些小工程中利润高的一部分。那天高云去海宝公司报到,刚跨进院子,冲出一条黑狗冲着他狂叫了一声。这一声狗吠,不但把高云吓了一跳,也引来了各个办公室窗口都探出人头来张望。后来高云才知道,不要小看海宝公司里人不多事不烦,奇闻逸事倒是到处都有,连这条黑狗也大有名堂的。

单位的这条小黑狗,是司机小李子从路上捡来的流浪狗。刚来时瘦骨嶙峋,瘸着一条腿,毛发说不清是黑是黄,还沾着一身泥。这不,这狗子竟跟一时落魄的人一样,一旦发迹,左看右看都是个官样子,才养了个把月,黑毛也发亮了,眼睛也有神了,腿也不拐了,叫声也亮堂了,一股生龙活虎的威风,把拾荒的、收废品的吓得从此不敢登门。

这小黑狗也挺精怪的,每日放在院子里,居然能分辨出各式人等:凡是来办事的、访友的、瞎串的一概视而不见,不动声色;只对二种人狂吠。你道它对那些人会叫?一是前已提及的要饭、拾荒之类的,不把他们赶到视线之外是不会罢休的;二是对咱公司经理大人;不过在叫声上也有区别:对要饭拾荒的是上窜下跳、吠声不绝,一直要到看不到人影才罢休;而对经理,却只敢躲在角落里,不多不少只是大叫三声;至于本单位的其他同事,它只摇头摆尾,从不吭上一声,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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