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芦苦竹绕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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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云下乡不久,农村夏收夏种大忙季节就来到了。夏收夏种就是收割大麦、小麦、大豆油菜种早稻。天蒙蒙亮,高音喇叭就会响起,高云在睡眼朦胧中起来烧饭。太阳还没露头,小队长出工的哨声像催命似的一声紧一声的响。男人的活都是挑担,挑了油菜挑麦子,挑了猪粪挑稻秧,相比之下,最难挑的麦子。高云第一天挑麦子就闹了个大笑话。麦秆很滑,装担的时候几捆麦子怎么也捆不到一起,勉强装好了,走不了几步麦担就会散掉,麦粒撒了一地。惹得队长直骂城里人不知种田人的辛苦,是“浪费粮食”。高云站在散落一地的麦子前,很是尴尬,竟有点脸红。是不是挑秧要好一点?说是也不是,挑上湿漉漉的秧苗,赤脚走在滑溜溜的田埂上,稍不留神就会摔倒,几次一摔,整个人就像泥猴似的,惹得种田的姑娘大嫂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到底是白脚杆,城里人,连田埂都走不牢,真笑死人了”,“你看他只挑了格几只秧,连个娘娘们也不如”,“看伊生来蛮扎墩,也没有三斤力气”。高云听着有点刺耳,但也知道,那些女人倒也并不完全是为了嘲讽他,只是对那个学生下乡的政策有些不满,本来自己饭碗里的粮食就不多,学生一来,又从中给剜去一点。虽说大多数学生是能自食其力的,但政策规定必须给他们照顾,活干得少、干得轻,但工分要比做同样活的农民高得多。但这也没办法呀,上面规定的,就算他们不干活,也得养着,“破坏学生青年下乡”可是个大罪过,这是谁也担当不起的,所以只能耍耍嘴皮子发泄一下。

高云在这些冷言冷语中开始了自己的磨练。不过也有待他不错的,像隔壁老农民邻居家的林志英就从未说过他什么,反而还相当的帮他,也许是出于邻居的关系,也许是她与人为善的本性吧。那天,小队长关照高云,队里分给了他二分自留地,在“新开河”边上。高云不知道那地方也根本不会摆弄种地,只得向林志英请教。

中午吃过饭后,林志英带他去了地头。“新开河”是现在的名称,是几年前县里重点挖掘的排涝入海通道。如果你从空中俯视,江南水乡真的名不虚传,纵横交错的水道把陆地分割成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孤岛,所以历来怕涝不怕旱(不过就是发生水灾,也只是在五、六月份的“梅雨季节”,河水漫到田里,影响产量;对这里一年有二熟、三熟的农业,有影响但不会造成全年绝收)。高云的自留地就是开河时挖出来的泥堆成的,所以就在河边。原来是了队里当时特意留出来给那女学生的自留地,平时一直荒芜在那。队里和社员都有想法,觉得撂荒在那可惜,人多地少嘛,一分一厘的地都很金贵,那么一块足有二分大的地就长着荒草,真的很可惜,但任谁都不敢去碰。几年来,听到的、看到的多了,大家也学乖了,知道了什么是是高压线,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这次高云来了正好派上用场。为这事,生产队的领导掂量再三,又向大队领导作了请示,大队领导也慎重的研究过,觉得好像没啥大问题,这才同意给了高云。领导觉得,学生之间相互调剂一下,应该不算违反学生政策。至于那女学生还不知猴年马月会再来,就算来了,来了后再作安排也不迟。

二人带了农具到了地头,沿河一溜茂密的蔬菜,都是社员的自留地,中间夹着这块长满杂草的荒地,格外引人注目。林志英带着高云从割草、翻地起垄做起,一个中午的时间,才算整理完。回来的路上,林志英让高云拿出几毛钱,要代他到其他农户家买番薯苗。第二个中午,又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二人起垄、种苗、浇水、遮阴,林志英一样样手把手的教他。种完了几垄红薯后,林志英又从自家的菜地里拔来菜秧,拿出带来毛豆种子,给剩下的空地上也种上了。

高云本想地上全种上蔬菜的,见种了半地红薯,有些不解的问:“种那么多的红薯干吗?”林志英笑笑说:“你城里人就不懂了,那红薯生的、熟的都可吃,既当粮又做菜,可是我们农民半年的口粮,往后你就知道了,你分到的粮肯定不够吃,没这红薯你饿肚子啊?再说,这地是‘香灰泥’的,种红薯是最好的,种出来的红薯外皮光洁,里边结实,吃口很糯、很香,比其它地里种出来的红薯都好吃。”

高云不知道什么叫“香灰泥”,其实那是开河时从地深处挖出来生土,晒干后手一捏成粉末状,像香灰那样的细腻,但没肥力,需要勤施肥才行。

青菜、红薯活了,毛豆长出来了,就需要施肥了。说说简单,可肥料呢?这粪水要凭票到小队的粪窖里去挑,这又是个高云在城里没见过的新鲜事。在这方面,陈亚东觉得真的比上海要好。每天起床后只要把马桶拎到门外,队里自有人会倒好、洗好。而在上海,陈亚东是每天起来后自己拎着马桶,从楼上拎到弄堂里的公共厕所倒掉再洗好,这活,在大城市里如上海、杭州,都是男人做的,因为这活需要力气。刚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活,陈亚东还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一次曾从楼上一步踏空摔了下来,结果一马桶的大粪全浇在自己身上。

其实农民也不愿意这样做,队里倒马桶的人很马虎,洗得不干净,自己还得洗过,是“一番生活二番做”,但这是规定,大粪必须归公。后来高云才知道原因,原来因为化肥少,种田主要靠的是农家肥,所以大粪就成了“紧俏物资”。苏志超的家在蒋庙镇上,常见到上海大粪船到,头里由一条机船拖着,一溜十条、八条的大船,停在镇边上,四乡八里的农民摇着小船来装大粪,那几天里,整个小镇不但热闹非凡,而且是臭气熏天。

装大粪的都是几十吨的大木船,一条船就是一家人。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这船上的人比岸上的人更“横”,男的是这样,女的也是如此。苏志超曾经看到过,一伙农民摇了只五吨小船靠在大船上装粪时,不知什么事,与大船上的吵了起来。几个农民爬上大船,口中骂着粗话“操你妈的”,大船上的女人也不示弱,拿出剪刀拉住说粗话的农民的裤子,叫他拿出来要给剪了,把这人吓得从大船上跳了到河里。

当然,粪便归公,用作肥料仅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为了“送瘟神”。解放前,江南水乡血吸虫病流行,是危害人民健康的一大杀手。得病的人骨瘦如柴,腹大如鼓,浑身无力,到了晚期就会不治而亡。这血吸虫的成虫生活在人脾脏里,产的卵随人的粪便进入河中孵化,幼虫寄生在钉螺里,人赤脚下到水里时钻入人体。如此循环,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因得此病而丧失劳动力的人也越来越多。再加上瘟疫流行,好好的江南水乡,“千村薜苈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许多人家成了绝户,许多村庄成了荒地。地多人少,于是一批批的难民从苏北南下,一拨拨“上八府”(金、忂、温、台、甬、绍、丽、舟)的山民迁居北上,尤以绍兴、萧山居多,所以到解放时,平海县一带的人口中外地人已经占了很大份额,其中犹以绍兴、江苏人为多。

解放后,政府下决心要消灭血吸虫病。已得病的分批进行治疗,吃的药也怪得很,要用麻油作引子,以至于很多人日后都不敢碰麻油,甚至闻到麻油味就呕吐。当然要消灭血吸虫病主要的还是要以预防为主。所以切断血吸虫的生存链尤显重要。采用的最简单和原始的办法,就是杀死虫卵和消灭幼虫的寄生体——钉螺。因此,采取的措施就是将粪便集中倒入三隔式水泥池中,利用粪便自然发酵的温度杀死虫卵;同时,针对钉螺生活在河边水位上下的特性,在冬季水位低、也正农闲的时候沿河修筑“灭螺带”,就是清除杂草,把水位线上的泥土扒平夯实,形成一条泥路并上撒上药物或石灰,让钉螺脱离水源而死亡,这就是所谓的“灭螺带”。另外,从生产队到大队、公社等各级政府都成立专业的灭螺队,沿河巡查钉螺,督促灭螺。

全民灭螺,消耗了极大的人力、财力,但效果明显。经此一役,江南基本消灭了血吸虫病,送走了危害人民身体健康数千年的“瘟神”。此消息一传出,真是振奋人心。

所以,此时农民的大粪都集中到了小队里,各家自留地里要用肥料得凭小队里发的“粪票”才可以。林志英是生产队管“发货”的,高云头次给自己的菜地施肥,林志英给他特别照顾,二个粪桶都给装得满满的。林志英是好意,却苦了高云。他挑着这担满出满进的粪桶,一路过沟跨缺,挑到地头,只乘下了大半桶,其余部分,除了一路上洒掉的,高云身上也沾了不少“光”。

其实挑担是很有讲究也很有学问的,不是光有力气就成的。这里农民的扁挑有三种:直接用老毛竹削,是用来挑份量重的东西,这扁担挑着东西压肩,没弹性;常用的是用毛竹中间部分做的扁担,再在中间加一根毛竹梢,这扁担弹性足,走起路来“吱嘎吱嘎”的响;再一种是木扁担,很长,用来挑稻、麦这种秸杆长的作物。高云用的是配发给的扁担,就是直接用老毛竹削的那种,挑着二桶粪,硬帮帮的借不了力,再加上高云本来还不会挑担,粪水装得又满,不洒出来才怪了,也是林志英好心办了件坏事。

天还冷得很尤其是早晨,赤脚下田时高云常感到简直凉到心里;半晌,太阳一出又热的要命,每天泥里来,水里去,肩膀红肿,一碰就痛的要命,一收工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似的,胡乱的搞点饭吃就算是一顿,没有菜就倒点酱油,反正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要是能吃的就能吞下肚,好几次收工后没有冷饭吃,人又精疲力竭了,躺在铺上一动也不想动先睡上一觉,半夜饿醒了,也不敢摸黑下河淘米,就抓上一把米在煤油炉上烧,人饿急了,没淘过的米烧出来的饭也挺香。

好不容易收好了春花,种好了早稻,队长一看,田间管理又要忙开了:捻河泥,削草皮,耘稻、施肥、打农药,越做活越多,反正也做不完的。就狠了一下心,宣布放假一天,让大家也稍歇息。高云和陈亚东一个不想回家,一个家太远回不了,于是就跟着苏志超到集镇上去玩。高云、陈亚东跟着苏志超花了十来分钟,就在镇上溜达了一圈,大片的废墟堆满了碎砖烂瓦,其中许多已被开垦出来成了菜地,断壁残垣夹杂期间,感到也没啥新鲜感。于是就到苏志超家坐了会,喝了会茶,叨劳了一顿便饭,又一起上路回小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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