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秋的京海市郊，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烈士陵园里，高大的松柏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枯黄的落叶被卷起，打着旋儿，不甘心地拍打在冰冷的青石墓碑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弥漫在空旷肃穆的陵园里。
叶辰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拐杖，一步一顿，缓慢地走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主甬道上。
沉重的金属支架代替了右腿，每一次落在青石板上，都发出一下短促而清晰的“笃”声，敲打着这片过分寂静的土地。
“老叶，我们先走啦！”
清脆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短暂地划破了陵园的冷寂。
陵园大门方向，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正笑着朝这边挥手。
她身边跟着几个同样年轻的同伴，手里拎着空的慰问品篮子。
叶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些刀刻般深邃的皱纹，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
他抬起握着拐杖的手，朝着大门方向，用力地挥了挥，嘴角咧开一个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好！路上慢点！多谢你们啦！”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军旅生涯打磨出的穿透力，在空旷的陵园里传出很远。
少女又笑着挥了挥手，和同伴们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陵园铁艺大门外。
叶辰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重新被一种沉重的疲惫覆盖。
他伫立在原地，听着那青春活力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陵园再次被深秋的肃杀和空旷所统治。
他转过身，继续他一瘸一拐的巡视。金属支架点在青石板上，
“笃、笃、笃……”声音单调而执着，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甬道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汉白玉墓碑。
夕阳的余晖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在冰冷的碑面上涂抹着几道暗淡的金边，更显得那些镌刻的名字冰冷而坚硬。
叶辰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掠过那一块块沉默的石碑。
“张三”、“李四”、“王五”……
一个个熟悉得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名字，映入眼帘。
每一次巡视，目光都要在这些名字上停驻，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头看穿，看到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看到那些在枪林弹雨和毒雾弥漫中并肩冲锋的身影。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叶辰的裤腿上。
一股阴冷的湿气顺着残肢的断口处，顽固地向上渗透，带来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幻痛。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空着的左手用力按在右腿大腿根那截冰冷坚硬的假肢连接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想把这跗骨之蛆般的痛楚硬生生摁回去。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眼神有些涣散。那凛冽的秋风，似乎瞬间穿透了时空，将他带回了西南边陲那个闷热潮湿、空气里永远浮动着甜腻腐烂气味的雨季。
那一次，为了彻底打入“黑蛇”集团的核心，他必须经受住非人的考验。
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手腕脚踝的皮肉里，他被剥光了上衣，倒吊在废弃仓库锈迹斑斑的房梁下。
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部，视野充血模糊，耳边是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毒贩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和窒息的绝望，房梁仿佛在眼前旋转、塌陷……
汗水混着倒流的鼻血糊了满脸。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勒进骨头的绳索，只有黑暗渐渐吞噬意识的冰冷。
“黑蛇”那张阴鸷、布满刀疤的脸，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审视。
他熬过来了。
用半条命，换来了一个靠近毒蛇七寸的机会。
信任，在这个用谎言和血腥构筑的地下王国里，比钻石更稀有，比毒药更致命。
要赢得“黑蛇”那微乎其微的信任，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机会终于在一次隐秘的交易中出现。
混乱的枪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直指“黑蛇”。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叶辰清晰地看到，对面阴影里一个枪手眼中闪过的狠戾，枪口微调，对准了被手下簇拥着的“黑蛇”。
他甚至捕捉到对方在扣动扳机前，手指在弹头上飞快地一抹——那绝不是无意义的动作。
没有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比思维更快！他猛地从掩体后扑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在“黑蛇”身前！
“噗！”沉闷的声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和剧痛，瞬间在右腿根部炸开！
那感觉不像是被子弹穿透，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了进去，然后剧毒如同活物，顺着血管疯狂地向上撕咬蔓延！
力量瞬间被抽离，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温热的血液迅速在身下洇开，刺鼻的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弥漫开来。
他蜷缩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意识在无边剧痛和毒素侵袭的冰冷中沉浮，耳边是“黑蛇”惊怒交加的咆哮和更加密集的枪声……
右腿终究没能保住。
子弹上涂抹的神经毒素霸道无比，迅速侵蚀肌肉和神经。为了保住性命，截肢是唯一的选择。
冰冷的金属代替了曾经强健有力的肢体，也成了那段血色卧底生涯永恒的、沉重的勋章。
陵园深处，几块并排而立的墓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
碑上的名字，是张三、李四、王五……叶辰的目光落在上面，如同被灼伤般猛地一缩，呼吸变得粗重。那场最后的收网行动，惨烈得如同地狱的画卷，永远刻在他的脑海里。
情报终于送出，收网在即。但狡猾的“黑蛇”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龟缩在老巢，死活不露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战机稍纵即逝。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是强攻，付出难以预估的代价，还是放弃，让这条盘踞多年的毒蛇再次溜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的几个战友，张三、李四、王五……
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悲壮。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微不可察地点头。下一刻，他们猛地从藏身处跃起，对着毒贩的岗哨悍然开火！
枪口喷吐的火舌在暗夜里亮得刺眼，瞬间暴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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