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英梨梨的画室，如今更像是一个弥漫着汗水与绝望气息的训练场。
挥拳！
这一个简单的、勾勒力量瞬间的动作，她已经不知道画了多少遍。
正面，重画！
侧面，重画！
四分之三角度，重画！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榨干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紧握着数位笔的手腕，早已酸痛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刺痛。额前的金色发丝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显出几分狼狈。长时间的高度集中和反复的挫败，让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不远处，林枫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偶尔翻动书页。
只有在她画出的线条出现哪怕一丝偏差时，那冰冷的目光才会扫过来，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的神经上，随即吐出两个字：“重画。”
简单，冷酷，不容置疑。
又一次！
当手腕无法抑制地颤抖，导致一条关键的动态辅助线画歪时，林枫那如同魔咒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哦？连一条直线都控制不稳了？看来泽村大小姐引以为傲的体力，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英梨梨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一直强忍着的委屈、愤怒、不甘、屈辱，以及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呜……呜呜……”
她猛地丢下手中的数位笔，双手紧紧捂住脸，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画不好！我画不出来！你满意了吧？！你这个混蛋！魔鬼！！”
晶莹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滑落，滴落在昂贵的数位屏上，迅速晕开了一小片刚刚勾勒出的墨迹。
这是她最后的反抗，最后的控诉，虽然这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面对这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景象，林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平静地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缓步走到英梨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剧烈耸动的金发少女。
“哭有用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
“眼泪能帮你完成近在眼前的截稿日？还是说，泽村同学现在打算撕毁我们之间的‘交易’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她思考的时间，然后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教学就到此为止。你自己看着办吧。”
残酷的现实，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揭开，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英梨梨的心脏，彻底掐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退路。
哭声戛然而止。
英梨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枫那双深邃、毫无温度的黑色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一丝怜悯，一丝动容，只有绝对的冷静和……掌控。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渺小。
哭泣无法解决问题。
反抗更是毫无意义。
巨大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反而让她进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奇异状态。
她默默地、机械地擦干脸上的泪水，重新拾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数位笔。
不再去想什么截稿日，不再去想什么屈辱和不甘，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放空了所有思绪，凭借着身体在无数次重复中形成的肌肉记忆，凭借着被林枫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灌输进脑海的那种“感觉”，近乎本能地挥动手臂。
手臂的酸痛似乎消失了。
精神的疲惫仿佛也变得遥远。
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块屏幕，和笔尖下不断延伸的线条。
就在这种无意识的、近乎灵魂出窍的状态下……
某一刻！
她的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抖，一个流畅而迅捷的转折，笔尖在屏幕上留下了一条弧线！
一条……无比流畅、充满了惊人爆发力和速度感的完美弧线！
那条线仿佛拥有生命，充满了动感和张力，甚至比刚才林枫亲手演示时画出的线条，还要灵动、还要富有冲击力几分！
“诶？”
英梨梨自己都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屏幕上那条自己画出的线条。
这……这是我画的？
林枫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条线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之色。
但他开口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总算有点样子了。”
“看来，高压训练对你这种类型，还是相当有效的。”
他踱步上前，走到英梨梨身后，弯下腰，仔细端详着屏幕上的那条线，仿佛在欣赏一件还算过得去的作品。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仿佛只是在安排下一项训练内容的语气，开口说道：
“既然你已经能画出合格的线条了，那也该履行一下我们‘交易’中的某些内容了。”
“现在，给我画一张速写。”
英梨梨因为那条完美的线条而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喜悦和成就感，还没来得及在心中扩散开来，就被林枫接下来的话语瞬间冻结。
笑容，僵在了她的脸上。
只听林枫用一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玩味的语气，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画什么呢……嗯，就画你刚才捂着脸哭鼻子的样子吧。”
“表情要生动一点，记得把你那份委屈、不甘、还有那点可怜兮兮的绝望感，都给我淋漓尽致地画出来。”
“唔……就当是检验你人物情绪捕捉和表达能力的第一课好了。”
画……画自己刚才哭得那么惨的样子？！
还要把那种屈辱到极点的表情，亲手画出来？！
轰——！
一股血气直冲英梨梨的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烫得能煎熟鸡蛋！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将手中的数位板狠狠砸在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冲动！
这个魔鬼！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在羞辱我！
她猛地转过头，愤怒地瞪着林枫，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开口拒绝，想要大声反抗！
但是……
当她对上林枫那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看透她所有想法的眼神时……
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愤怒，都如同被针尖戳破的气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还需要他……
她还需要他教自己画画，还需要他帮自己完成那该死的稿子……
那个不平等的、屈辱的“契约”，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她的手脚，扼住了她的咽喉。
最终，所有的愤怒和羞耻，都只能化作身体剧烈的颤抖。
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贝齿深陷，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在林枫平静而玩味的注视下，她缓缓地转回身，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打开了一张新的画布。
然后，在极度的屈辱和绝望中，她重新握紧了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描绘刚才那个被逼到崩溃、泪眼汪汪、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履行“契约”中的义务。
或许，也是她向着某个无法预测的深渊，滑落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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