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最理想的情况，根据我这些年的观察我会回答是：组织。人类从诞生以来最伟大的两大发明无外乎组织和科技。”
“经济呢？”温玉妆紧紧追问。
“经济不是什么发明，而是人类的自然状态，就是说不用谁特意去引导组织，人类自发就会做出来。好比一个人织布，一个人种田，那么一个有吃的，一个有穿的，谁不用吃穿呢？他们之间的交换自然就产生了，不用旁人去告知。但是组织不同，组织是人类为了获得更好的生存状态而构建的社群结构。”
“对我们来说最显眼的还是紫委会。”温玉妆兜住话题。
“可以，我们就紫委会作典例来讨论。回到我对组织的定义，要‘获得更好的生存状态’，核心在于什么？两个字，资源。这个资源的范围可就太大了，从用途来看，可以分为生产的，也就是我们下田干活涉及的农具、种子、土地之类；还有生活的，像大家吃不惯三餐菜蔬，总要来点肉、鱼，穿不惯粗布衣服，总要来点绫罗绸缎。从时间来看，可以分作开发的和未开发的，像煤炭木炭这种，人类很早就拿来生活了，而链这种金属在无质学发展起来之前就只是废铁了。但是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为了人类更好生存。集体性的概念上，当然有组织的社群更好争夺有限的资源，像紫委会和伏丘帮，紫委会更有组织，那么就能战胜伏丘帮，主政郡西。”
“组织的……像隆哥说的结构也是个很重要的事吧？就是紫委会比伏丘帮组织更好？”
隆岚钟不觉给汤心练竖起大拇指，“这就涉及到组织的运转、生产、分配、权力结构等等等等，我们今天只把组织作为一个集体性的概念来讨论。这是个好问题，以后有机会可以详细谈谈。”
“这就说得通为什么人数少的紫委会反而能主政大部分人不是紫委会成员的郡西了，因为紫委会有组织，其他人没有组织，所以强者对弱者的优势就是组织。”
“玉妆的理解能力我是不担心的，”隆岚钟乐得拍手，“不过组织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普遍优势，不是绝对优势。拿郡西的情况来说吧，前阵子廖于飞在楼水不是整顿了史家势力么？史家叫史夕惕的小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你说他有什么组织能力？没有，他天生多出来的不过是巨量资源，不过我否认不了多资源比少资源更容易形成组织。”
“这就是紫委会难得的地方，和周边任何一个组织比起来，紫委会的资源都不占优，还是有这么多厉害的人愿意留在紫委会勤勤恳恳地做事。”甲丘乐喟叹着，引得众人沉吟难言。
“所以不只是紫委会，赤县上知道有诺克迪克的地方，就算当地组织不加限制，也是不可能公开支持的，这玩意让人产生幻觉，一段时间什么事都做不了，自己的行为都不能控制，任何组织都不能接受内部有这种不受控制的成员，这对于资源的争夺是非常不利的。”
“组织一定要争夺资源吗……听起来组织里面的人好像只是工具，好残忍……”
隆岚钟接过温玉妆泡好的茶，吹动表面水汽，全飘向发问的汤心练，“心练，你今天的问题问得太好了，要遮住脸我都想不出你会问这样的问题。这个疑惑曾经也困扰了我很多年。要捋清楚这个问题，就要捋清楚三个关键的逻辑环节：
首先，组织的目的逻辑。组织能不能不争？比如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形成唯一一个巨大的组织，所有的资源都能在这个组织内分配，这是个理想情况，人类还没有过先例，没有讨论价值。那么不同组织之间和平相处，畅通交换各种资源呢？还是做不到，每个组织掌控有特有的资源，受政策、地形、距离、运输手段等很多因素的影响，彼此之间的交换不可能是畅通无阻的，而且组织程度有差别，科学水平有差别，难保有组织不动歪心思强占人家的。所以‘争’至少就目前能够预见的长期未来都是必然的。
第二，组织的生物逻辑。人类为什么要形成组织？刚才说了是便于争夺资源，本质上是为了更好的生存状态，这其实是个生物逻辑。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因为人类相较其他生物拥有智慧，有形成复杂组织的前提条件；另一方面，人类说到底还是一种动物，是受生存本能驱使的，要活下去活得更好就要更多的资源。
弄清楚以上两个逻辑，最重要的就是第三点，组织的运转逻辑。组织怎么长久存在下去？组织有大有小，有多有少，不同组织的存在的资源基底可能大相径庭。还是拿楼水的史夕惕来举例，他和楼水那边的浪荡子弟结成恶党，我们姑且把这看作一个组织，他们结成组织是要干什么？方便自己欺压乡里，有组织就不容易制约。最典型的是强暴民女，还要把这些经历写成淫秽书籍，在书里把这些受害的民女扭曲成性爱成瘾的婊子。你们看看，以一种欲望作为组织纽带，就要把一个欲望无限放大，以至于他们要想象出来一个在现实里完全不存在的‘民女’，不是挺契合惜时前面说的‘别人的玩具’？民女的存在本身都要被别人定义，就算她再害怕再恶心，在史夕惕这些人那里也是荡妇。”
“他娘的，老子要剁了这群苟王八！”汤心练猛然砸在桌面的拳头把众人惊得一颤。
“心练，你冷静点，楼水那边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你先把这页翻过去，”隆岚钟翘起二郎腿抿茶，折指轻数，“回到组织问题上，一个多元化的组织是天生有它的生命线的，紫委会主政郡西，要管的事情有很多，要管农业、要管工业、要管治安、要管人事、要管商业流通……这是个初创的组织，几乎把郡西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全给包揽了，这些管不好是要有人发牢骚的，管坏了更会有人发脾气。之前伏丘帮没管好，紫烟寨发脾气了，把郡西拿下建起一个紫烟委员会。紫烟委员会没管好一样要有人来替代，这就是紫委会的生命线，它要生存下去天然就要顾及方方面面，人还是工具么？我看不是，我就是走到这一步释怀的，我不敢说人不会有工具的一面，然而把人完全变成工具，一个组织的生命线就断了。”
“我希望紫委会能把人就当成人。”
“那就要我们大家一起努力了，”隆岚钟起身重重拍打柳惜时的肩膀，“千古以来，平头百姓总是爱讲‘自扫门前雪’，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生杀大权交给了别人。一个组织，该是大家都积极参与的，一个大家都希望主动揽权的组织才是好组织……大概吧，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岚钟，对你来说紫委会是什么？”
“我？”隆岚钟怔怔看着温玉妆，“一个让大家过得更舒服的媒介。我想，一定是一个大家都能自由平等生活的世界，一个大家可以把组织弃之如敝屣的世界才是人类最好……最终的归宿。紫委会一定走在这条路上。”
“我有一点摸到门道了。”
“什么？”
“不告诉你。”
“大家自己理一理吧。”隆岚钟收回目光，到院子里点了支烟，温玉妆俏皮的眨眼把他脑子给牢牢占满，溢出来的琼浆带上温度，一路润到耳后根。
“岚钟，我该出发了，”甲丘乐自内屋出来道别，“真稀奇，平时谈这么久的话你都是两三根打底的，今天是一根没抽啊。”
“抽不得啊，要屋里抽玉妆大小姐该发火了，我可顶不住。”隆岚钟恢复了神色，不失调侃。
甲丘乐笑了两声，一时又陷入回忆的泥潭，“我现在想想，当时在作坊就打定主意跟着你真是太好了。”
“少点感慨吧，丘乐，伤神。”
“这可不是什么感慨，你想啊，你可以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是个失手杀了那混蛋的慌张孩子；或者自己一个人偷偷溜走？可你偏偏跟我们说：‘你们自由了’，哈哈哈，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人’。这些年来，那么多的质疑，那么多的不公，我们都走过来了，责怪的人把身上的担子全丢给别人，只用动动嘴皮子，就是些没有一点责任感的懦夫。”
“我不过是个一事无成、屡战屡败的废物，别抱太大期待。”
“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放弃过。”
“一个瘸子一步一迈还是能走两步路的。”隆岚钟不觉捏瘪了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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