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皇宫,御书房。
顺着风吹响的银铃望去,桌上摆着精致糕点和西域进贡的果盘,皇帝正与人博弈下棋,有来有回,谈笑一声接一声,对面者年岁二十五六,一袭黑衣,沉稳的神情显得超出年纪的成熟。
“爱卿当年的提议实在不错。”
大周百姓缺骁勇善战者,顺境人人自得安乐,如若逆境,必得有才能者。
原本派遣经验丰富的老将士们,必然能在半年内胜战,仅一句话,却让整个新兵营过上了五年难捱的日子。
黑衣臣落子不急不慢,“如今来看,微臣也算为陛下解忧了。”
边城三子率八百新兵击退三万敌军的名声早已传入都城。
对此,皇帝很是满意。
“为此,叶凌骁那家伙还跟朕闹了一阵,当真不知朕苦心。”皇帝抱怨道,“你说说,他与朕分明从小一起长大,总是那般执拗,如若不是朕,他的儿子哪能那么快担起大任!”
五年前为了让计划顺利推进,皇帝召叶大将军入宫就是为了拦住他。
谁料叶凌骁也是个不怕死的,几次三番,说不过便要抗旨,还是将他软禁在宫中这才被迫安分些。
黑衣臣微微一笑,“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叶大将军迟早会明白的。”
一旁的李公公给皇帝的杯盏中加上茶水,皇帝喝了一口继续吐露不悦,“他那夫人也是,算了……朕难得再说。”
见李德全有事要说,黑衣臣站起身,“陛下有事,微臣先退下吧。”
“诶,无妨,正好听听,帮朕拿拿主意。”
黑衣臣止步。
李德全展开手上的信,“回禀陛下,边城战事已了,按照您的旨意,文书已经下发,算算时间,最晚今日戌时便能抵达。”
“嗯。”过去五年,皇宫不仅不支援边城,且有意切断它与外界的求援,“爱卿以为,朕当如何封赏。”
“臣以为,此战虽小,但持续太久,大周百姓皆以其为难战,封侯拜相是必须。”
封侯拜相。
都城之中,永昌侯这几年权势颇大,在都城已经算是只手遮天。
皇帝也是想借此机会寻到合适之人能与永昌侯抗衡,避免侯府野心过剩,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后果。
“除了叶家那位,要封谁于朕都无所谓。”皇帝脱口而出。
叶家已经有了一位大将军和一位商户之首,虽是虚名,到底还是有民心所在,倘若再出一位少年侯爷,那必然是不行的。
都城可以有两位侯爷,但不能有两家实实在在掌权的。高官。
“派人去查查另外两位是何家世背景,朕觉得,可封与叶家子年岁相当那小子为侯,听闻他略有身手,也有与敌军谈判的善辩口才,方能撑起一侯之府,但若是身份不符,便允那位年纪小的。”
没有家世背景的聪明人反而更合适。
至于为什么封侯人选没有祝功,自然也因为他与叶家多有亲近。
只可为将,不可为官。
-
边城。
江璟沅在城楼上望着城中景象。
街上依稀已经出现贩卖糖人的小贩,粮食铺子的价格也渐渐降下,比起五年前刚来时的一片狼藉废墟,如今已算是安定许多。
“少主在想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在想,百姓所求无非就是天下安定,偏偏安定最是不易。”
江璟沅没有回头,早已习惯了他的出场方式,“万宿叔,自五年前你来到我身边,总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我看若是换做旁的人,迟早会被你吓得后怕。”
“是主人对属下下了死令,势必守护少主,平日少主走哪那位将军就跟到哪,属下不能近您身,实在只是……想跟少主讲讲话。”听到江璟沅的责怪,这个三十出头腰中挎剑强壮无比的男人竟然犯了委屈。
“我开玩笑的。”江璟沅笑颜安慰,前世她也从不知道阿娘的身边一直藏着暗卫。
据万宿所说,从他记事起,就已经待在了帝姬身边,成为她的手中刃。
“你可有查到如今都城中的消息?阿爹阿娘如今是否安好?”
“主人已经撤去了安全的地方,少主放心。”接下来的话,万宿自己也面露疑惑,“属下查到,边城外的各处通信驿站联络点皆被动了手脚,其他城池信件正常流通,可偏偏边城的东西出不去也进不了,倒像是……”
“像什么?”江璟沅待了五年,心中早就有了猜想。
“倒像是有人故意如此。”
前世平夷之战根本不是派遣新兵前往,那可是一场仅仅半年多就已经完胜,且封官无数的战役。
但如今的局势奇怪,他们被困于边城,与外界失联,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
可惜她现在人脉有限,无法知道皇宫和都城当中是何状况。
县令府的烟囱飘起袅袅白烟,不到一刻就传来了县令夫人的呼喊。
“小景大人,回家吃饭啦。”
江璟沅快步跑回县令府,却见一个陌生男子,浑身带着湿水泥点,高高挽起裤脚,脚底踩着草鞋,在饭桌旁扣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见她来,就慌忙起身行礼,“小民见过小景大人。”
边城百姓人人具识他们三人,偶尔因相似的身高年纪分不清云舒和叶无咎,但对于她这个特别的小景大人,绝不会认错。
“您多礼了。”江璟沅将他扶起,“敢问您是?”
虽然他穿着平素,让人一瞧就是乡间耕作农户的样貌,但此时此刻等候在县令府的饭桌旁,那必然是不普通的人。
县令夫人伙着县令一人端了一个大盆走来。
府中下人也都纷纷跟随上菜。
今日是一顿大餐。
“这是……米?”刚拽着叶无咎进来的云舒正好瞧见盆子里那白花花的米饭,“杜县令,都城给咱放粮了?”
“竟有此等好事?”祝功也跟随而来,提出质疑道。
边城粮食十足珍贵,早前本就不多,加上天灾人祸一糟踏,更是成为稀世珍品,有钱也买不到。
早先江璟沅给他们指了一处地方,便是那西南方的荒山里,因连夜暴雨积着一池子浅水,于是生长出了一片野生稻子。
碾碎之后的确有了部分存粮,但种下去却是产量稀缺。
即便是到了年节和生辰,杜县令都不舍得拿出来煮上一碗米粥。
此刻盛了这么大一盆,实在奢侈。
杜县令脸上那一抹特意为了威严留下的小胡子此刻已经飘到额头去,语气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从此咱们边城就不再会出现粮食短缺饿肚子的情况了,多亏了这位……”
那草鞋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充道,“小民名叫平垄,祖辈都是种地的农户,之前杜县令将小景大人发现的稻子分发给了各户百姓,尚能解决一时之困,但这一顿吃完了,下一顿又得挨饿,小民便想着若是培育出一种不局限于特定种植环境以及产量高的稻子,那便能解决大家的温饱问题。”
“这……便是小民种出的。”
“平垄种出的第一茬就带来给了县令府,诸位乃是我们边城的大恩人,所以这第一顿米饭,应当与诸君共赏。”县令夫人道。
县令也捧场夸赞,“以后,我可要在这院子里种满稻谷,让圈中的鸡鸭鹅也来馋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