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华贵,高高低低的邸尾重峦叠嶂,似乎能遮蔽落日。
沉寂高耸的甬道隔一段路便有戴着青面獠牙的鬼面的将士值守。鬼面将士各人手中皆长枪立地,他们整装待发,似乎随时都能举起长长的刀枪,向妄动的敌人刺来。
夜色渐渐涌起,宫墙上的灯火很快亮了起来。此刻,天光还未完全暗淡,宫中各处的宫火葳蕤、摇晃,竟不敌长枪上偶尔闪烁的寒光,寒光出乎意料地阴森肃杀。
小丫头打量了一会儿就赶紧坐好,本能地往王爷怀里扒了扒。
王爷好笑不已,却还是很快打住笑,时时注意坐在侧边的老管家的脸色。
一想起幼时在宫中的种种,他心里对老人家的愧疚就越发浓烈。
曾经治霸江湖的一阁长老,原本应该是这世上最恣意潇洒的刀客。却为了他区区一个毛头小子舍了自身,甘愿当个残废不全的人,也要入宫护在他身旁。今日再次进宫,亦是为了他怀中坐着的小孩子。似乎老人家这一生,都在为他人付出,却从未计较过自己的得失。
但就是如此,王爷才会心疼他,忍不住开口说:“你如此厌恶宫城,何必特地陪我走一遭?我如今身手还算可以,自然不会让他们欺负了归荑。”
老管家脸色虽无异常,但语气却比寻常深沉:“王爷性子还是太温和了,不及奴的十分之一。此番小归荑进宫,是来扬名的,不是来受他们气的,如此,奴自然得来护着小归荑。”
小丫头今日一心计较自家复仇的事,却忘了关心这位一直关照自己的老人家。自听闻自家的爷爷已死的消息,她再看老管家,心头更是珍惜不已。伸手叫老管家抱,孟归荑乖乖地抱着老人家的脖子,然后亲了亲他苍老的脸颊。
“归荑也不喜爱这皇城,好没意思!”
老管家见状,欢喜不已,他趁机猛地一阵子狂亲小丫头。小丫头一脸嫌弃,眉头皱得老高。
虽然她平时也不喜欢旁人亲她,但今天,她一声不吭地配合着老人家,只希望老人家能开心一点。
王爷在一旁看着车里一老一小其乐融融,自己也想趁乱亲一口,却被小丫头无情地推开一张俊脸,“王爷请自重,我们可不是亲父女,只是干的。”
“……”
皇宫很大,即便马车代步,也花了些许时间才到。
彼时天已全黑,灯火明亮。
到了未央宫宫门,两个小太监瞧见老太监抱着一团粉嫩的丫头下了马车,很快王爷也跳下来,这才嬉笑眉开地迎上来,边为王爷牵引马车边抱怨。
“哎呦,逍遥王,您怎么迟了这些时候?陛下都问了您好几次了。”
“可不是么?为了等您,奴才们连小酒小菜都没机会赶上吃。”
若是皇家其他王孙公子,宫人们自然不敢造次,但这位逍遥王打小就喜爱与他们这些下人说话玩闹,因此两个太监哪怕年纪不大,却也不怕王爷恼了他们。
王爷一个劲笑,随手扔了包碎银子给他们:“吃残羹冷炙有什么意思,本王请你们去京中最好的花楼喝花酒。”
他顺嘴打探:“皇帝陛下心情不错吧?没真生本王的气吧?”
两个太监得了赏,谢了恩,便笑道:“不曾,陛下身边有圣孙殿下相陪,心情总是好的。”
“那就好。”
就这样,三人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起进了宫门,身后跟着一队抬礼物的将士。
通过蜿蜒曲折的廊道,最终走到天地洞开的大殿殿台下,遥望里头的热闹情状。
丝竹管弦之音早在途中就已经能隐隐听见,但孟归荑站在无垠的腹腔之地,还是被整座巨大的、明亮的宫殿所震惊。
此刻,她脚下的青砖光滑无比,甚至能倒影出些许灯火摇曳,小丫头愕然许久。
以前她虽贵为侯府千金,却因是女流之辈,从未被召至宫中说话。每每听几位哥哥说起宫中情形,皇帝陛下英明果决,她甚是艳羡。
但此刻里头舞姬飞袖招摇,君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小丫头越往台阶上爬,越靠近乐曲靡靡的所在,就越觉得众人实在无情。
他们孟家世代纯良,忠心耿耿,尸骨未寒,可曾经誓死报效的君王似乎并不记得他们以前的军功,只顾着庆祝自己孙儿的七周岁,沉醉于美酒佳肴,并不像爷爷和哥哥们口中说的那般英明。
曾经与孟府常来常往的几位武官似乎也不记得他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仿佛她的爷爷、几位哥哥都不曾与他们亲厚过,也不是哥哥们口口声声说的生死之交。
而最让她怒火中烧的,是那个与她虚与委蛇,骗她感情,害她孟家的罪魁祸首赵良仁。
他正在这些武将之中顾盼生辉,长袖善舞,一张小白脸混在粗犷的武将之中格格不入,却也一派风流。
因为要面圣,孟归荑早就被老管家放下来自己走路,她一手抓着王爷,一手抓着老管家,不自觉地越抓越紧。
王爷以为小丫头初见天颜,许是害怕,不由小声安慰:“放心,本王在呢,要是不知道如何应付,你就装睡、装晕,都可以。你是小孩子,你若是殿前失仪,陛下也不会降罪于你。”
“……”
不知是否还在紧张,小丫头没吭声。
皇帝瞧见他们二人走进殿中,忌讳地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老管家,才欢喜地高声说笑:“老十二又去哪儿贪看美人了,竟耽搁到现在才来?”
殿中舞姬自动散去两边,特地留下地方让刚进殿的几位贵人上前回话。
“皇兄说笑了,皇弟耽搁至此,自然是为了给咱们四海国的圣孙挑个最吉祥的礼物,以恭贺殿下七周岁生辰。”
小小的圣孙乖乖巧巧地坐在皇帝陛下的身旁,被陛下半抱着,足见陛下对他的宠爱。他闻言,立刻起身恭敬道谢:“叔公准备何种生辰礼,子辰都欢喜。”
皇帝陛下却不依,狡黠一笑:“朕倒要看看,十二弟的贺礼值不值得十二弟迟到这些时候?来呀,将逍遥王准备的贺礼台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将士将礼物抬上大殿。大殿上,打开巨大的檀木盒子,里头露出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皇帝陛下远远一看,不由皱眉。
王爷只好开口提示:“还请皇兄和圣孙高抬贵脚,下来细看。”
皇帝陛下不明所以,领着自己可爱的圣孙下了高座,走到殿中细看。只见山体内有歪歪斜斜的贝母石,最终呈现出“四海”的字样,不走近仔细分辨,绝对发现不了其中奥妙。他方才连连惊叹,引得殿中百官也围聚在石头前感慨。
“贝母已是世间难得珍宝,再有我四海国之名,此贺礼当真天下无双!价值连城!”
“是啊,此乃吉兆,天佑我四海啊!”
“……”
太子和两位皇子送的生辰礼被此石比下去,都没敢靠得太近,只坐在席上遥遥观望。
皇帝陛下很满意这个贺礼,看着满眼欢喜,对王爷哈哈大笑:“十二弟啊,你这份贺礼送到朕的心坎上了。子辰,快来,你得谢谢你十二叔公忍痛割爱!”
站在一旁打量了小丫头许久的圣孙殿下,这会儿才收回好奇的眼神,赶紧听话地再谢王爷。
王爷连忙摆手,笑着与陛下道:“四海之内,皆是王土,此石既有四海字样,必该皇兄所有,弟弟只是暂为保管罢了。此石乃我几年前去看若水途中偶然所得,一直想找机会进献个给皇兄,奈何一直等不到机会。今日做生辰礼送给圣孙,与送给皇兄是一样的。”
皇帝陛下闻言,脸上难看,但很快笑着拍了拍王爷的肩膀,承认道:“是朕的错,这些年没怎么宣你进宫话家常。”
王爷立刻作揖,不敢僭越:“皇兄日理万机,怎是皇兄之过?这可折煞弟弟了!”
瞧他如此恭谨,皇帝笑得越发高兴,他这才赏了个小丫头笑脸,低头问道:“你这丫头长得真像你干爹,叫什么名字呀?”
小丫头竟然四平八稳地跪在地上,给眼前穿着冥皇尨服的皇帝陛下和年幼的圣孙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回禀陛下,臣女孟归荑,拜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安康,圣孙殿下千岁无恙。”
夜宴之上,王爷自是不用如此行礼,皇室子弟和亲近的大臣自然也不用,但普通的百姓面圣,必须得无比恭敬。她好歹曾是也侯府千金,深闺中学的礼义廉耻大约都是这些,自不会有错处。
皇帝瞧她年纪这般小竟比自己的圣孙还要机灵一些,不由赞美道:“起来吧,此子的确不一般,竟比朕的圣孙年纪还小许多!”
可陛下这话刚落地,站在石块近处的赵良仁不甚打翻了手里的酒,撒得石块上全是水渍流淌。
其实他从小丫头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会儿就死盯着小丫头,谁知道小丫头给陛下行礼后起身,也给他回了个极恐怖的眼神,这才使得他殿前失仪。
他撒了酒,下意识地就拿自己的袖子去擦石块上的水,可再一转身,看见陛下愠怒的脸色,这才回神:如此圣石,他用酒弄脏了已是罪过,再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可不是更加玷污圣石!
想通了之后,他立即跪下认罪:“下臣害怕烈酒腐蚀圣石贝母,才会急着用袖口擦干,简直昏聩,玷污了圣石,还请陛下降罪下臣。”
皇帝陛下见他这个臣子还算乖觉,没有一味狡辩,便只让人押下去打了三十大板,送出宫去。
这对孟归荑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