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章 74%的代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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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后的第一个质疑声,是从“地球根脉论坛”的全息投影里钻出来的。

发帖人顶着个红沙色的头像,ID叫“反意识操控者”。

我正在给博物馆新展柜贴标签,指尖夹着的钛合金碎片突然发烫,烫得像十年前陨石带那场爆炸的余烬。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炸毛,那家伙的文字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棱角:“十年前陨石带那场爆炸,根本不是什么和平奇迹!邪恶势力用高维力量给蚀骨星人植入了奴性意识——看看现在的红沙族,连‘抗争’两个字都不会写了!”

我对着展柜里的“和平勋章”翻了个白眼。

钛合金碎片在掌心烙出个浅印,跟当年按下意识改写器启动键时,手腕上烫的印子一模一样。

旁边扫地的机器人突然用电子音搭话:“先生,您手抖得像通了电的拖把。”

我把碎片塞回口袋,勋章的反光里,红沙族孩子正在馆外追蝴蝶,笑声脆得像风铃。

“是啊,”

我摸了摸发烫的口袋,

“邪恶势力本人也没想到,‘奴性’长这样。”

展柜里的“根”字铭牌映着全息投影的光,把发帖人的头像照得像块在潮湿地窖里捂了仨月的红薯干,霉斑都透着股愤世嫉俗的劲儿。

小美——现在该叫大美了,她那标志性的红绳辫十年间长疯了,盘在头上能绕指挥椅三圈,活像个会移动的毛线团——突然“啪”地把全息屏往我面前怼,辫梢的铃铛叮铃哐啷响:“你自己看!这帖子转发量破亿了,底下评论区比蚀骨星的红沙暴还热闹!”

我眯眼瞅了瞅,热评第一写着“建议把这货扔进意识熔炉重造”,下面跟着三千多个“ 1”。

大美用涂着银粉的指甲点着屏幕:“看见没?都说你用意识阉割那套消灭竞争,比蚀骨星的红沙弹还毒!人家红沙弹好歹给个痛快,你这是钝刀子割肉!”

我往嘴里塞了块能量棒,嚼得嘎嘣响:“没事,他们不知道是我!”

能量棒渣掉在展柜上,惊得“根”字铭牌颤了颤,

“再说了,谁也不是通用币,能让全宇宙都喜欢?上次给食堂提建议换个汤谱,还有人骂我‘背叛传统美食’呢。”

大美突然翻了个白眼,辫梢铃铛差点甩我脸上:“你心是钛合金做的吧?换别人早找个陨石缝钻进去了!”

我指了指展柜里的和平勋章:“当年炸陨石带时,这玩意儿还被骂成‘投降纪念品’呢。”

说着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咽下去,“骂就骂呗,总比真打起来强——至少现在红沙族孩子不用学怎么拆炸弹,能安心追蝴蝶了。”

大美突然没声了,过了会儿嘟囔道:“也是,总比当年天天捡断胳膊断腿强……”

话没说完,她突然又瞪我,“但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招?用意识改写器就算了,居然还留后门让人家骂你,恶趣味!”

我耸耸肩:“不然呢?总不能逼着全宇宙给我唱赞歌吧?累不累啊。”

大美这姑娘指甲缝里还嵌着红薯泥残渣,黄不拉几的,那是上周给展柜里的海藻换营养液时蹭的——那海藻金贵得很,据说是从维度夹缝捞来的宝贝。

那海藻喝的水都得是过滤了七遍的星尘泉,结果她倒好,拎着给红薯苗施肥的铁勺子就往里怼,气得馆长吹胡子瞪眼,她倒蹲在地上数海藻冒了几个泡,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大美?”我戳了戳她胳膊,“再这么毛手毛脚,小心嫁不出去。”

她翻了个白眼,用沾着泥的手指挠了挠红绳辫:“嫁不出去才好,省得有人管我用什么勺子喂海藻。”

说着突然凑过来,一股红薯叶味儿扑过来,“再说了,上次给你介绍的星舰舰长,不也被你用‘研究海藻比约会重要’吓跑了?彼此彼此。”

我瞅着她辫梢晃悠的铃铛,突然觉得这姑娘没心没肺的样儿,倒比那些精心打扮的名媛顺眼多了——就是这指甲缝里的红薯泥,实在该洗洗了。

“更糟的是,”大美继续说,同时她用没沾泥的指关节敲了敲全息屏,上面的国会山影像正飘着红沙。

“蚀骨星国会刚通过决议,要你公开维度升级器的代码,说要检查有没有‘意识后门’。总统那老头亲自发的通讯,说你再不出面解释,那些刚种下去的橡树都要被红沙族拔了!他们说那是‘邪恶势力的绿化阴谋’。”

我摸着后颈的胎记,那地方凉得像揣了块冰坨子,十年了,自从从高维世界爬回来就没热过。

展柜里的海藻突然缩成一团,银绿色的光暗了暗,跟当年陨石带爆炸时的蚀骨星人一个德性,吓得直哆嗦。

“意识阉割?”

我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博物馆里撞来撞去,跟敲破锣似的,

“他们以为我是蚀骨星的红沙弹吗?想炸哪儿就炸哪儿?我要是有那闲心,先把国会山的咖啡机全改成出红薯汁的!”

大美突然往我手里塞了块烤红薯,烫得我差点扔出去。

包装纸上的红薯藤图案被她捏得跟麻花似的,

“凡哥,别硬扛。”

她辫梢的铃铛叮当作响,

“十年前你从高维世界回来,后颈的胎记就没亮过,他们说你失去了力量,现在正是欺负你的时候。就像当年孤儿院的胖虎,总捡最弱的欺负。”

她突然凑近,辫子里的红薯干碎屑掉我肩膀上:“我偷偷查过当年的能量记录,你植入的根本不是‘和平指令’,是‘共情模块’——让他们能感受到橡树被砍的疼,能尝到红沙弹炸过的土有多苦。结果倒好,现在成了‘意识后门’,早知道还不如真给他们灌点红薯汤,至少没人骂。”

我啃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可不是嘛。当年要是直接炸平陨石带,现在说不定还能得个‘宇宙英雄’锦旗。”

红薯甜得发腻,跟国会山那些人的废话一个味儿,

“行吧,去就去。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我这‘意识阉割’大师,是怎么给国会山的盆栽浇水的。”

大美突然笑了,指甲缝里的红薯泥跟着颤:“记得穿那件印着‘和平鸽烤红薯’的T恤,气死他们!”

我们正玩笑着,全息屏突然弹出条新消息,是蚀骨星国的官方声明。

红沙色的背景上印着行黑体字:“限凡尘七十二小时内前往蚀骨星接受审判,有人举报凡尘涉嫌意识操控。”

声明底下,附着张老照片——星芽的爷爷当年在蚀骨星的地下城市举着红薯种,身后的蚀骨星人举着石头砸他。

“他们翻出这张照片,说你植入的意识是‘复仇工具’,”大美再次把烤红薯往我嘴里塞,“逼红沙族忘记祖先的荣耀,乖乖当地球的奴隶。”

我昏迷期间梦话说过几次吃烤红薯,大美就记住了,每次看我有压力,就给我烤红薯,在这点上我确实谢谢她。

我又咬了口红薯,这次感觉甜得发齁。

十年前在五维空间里,那些银绿色的光点钻进蚀骨星士兵后颈时,我明明听见他们在喊“橡树好疼”“红薯地在哭”,怎么到了现在,就变成“意识阉割”了?

展柜里的钛合金碎片突然闪了闪,背面的树状刻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去蚀骨星。”

我把红薯核扔进海藻的培养舱,小家伙突然活跃起来,用藻丝缠着核子跳起舞,

“去受审之前,是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意识。”

去国会山的路上,悬浮车的鸣笛声像哭丧。

窗外,有人举着“反对意识操控”的牌子,牌子上我的照片被画成了红沙色,额角的疤被涂成了血红色。

有个蚀骨星小孩举着全息相机追车,红沙色的头发上别着朵红薯花:“凡叔叔,我爷爷说你让他梦见了被红沙弹炸死的蚯蚓,这是真的吗?”

我突然让司机停车,摸出维度升级器——这十年它一直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外壳的划痕里积了层薄灰。

“不是梦,”

我把金属板贴在小孩后颈,那里的树状印记突然发亮,

“是共情。就像你现在摸着这朵红薯花,能闻到它的香,我让他们也能闻到毁灭的臭。”

小孩突然笑了,举着红薯花往人群里跑:“爷爷!凡叔叔说那不是阉割,是闻味道!”

他的笑声刚起,就被一阵怒骂声盖过——有人把他手里的红薯花抢过去踩烂,红沙色的鞋底碾着花瓣,像在碾我的脸。

国会山的听证会上,蚀骨星的代表把全息投影调得巨大,上面是十年前陨石带爆炸的画面:“大家看!这些银绿色的光点就是意识武器!凡文逸用高维技术改写了我们的基因序列,让红沙族天生畏惧战争——这不是和平,是物种层面的降维打击!”

他突然指向台下的我,红沙色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红绳:“据我们调查,你的维度升级器里藏着‘傀儡基因库’,所有带着树状印记的人都是你的傀儡!地球联邦用这种卑劣手段消灭竞争,终将被宇宙唾弃!”

听证席上的地球议员突然炸开锅,有人举着星芽的日记喊:“这是污蔑!星芽前辈早就说过,‘共情是最好的和平’!”

有人往蚀骨星代表身上扔红薯干:“你们当年炸亚马逊的时候,怎么不说‘竞争’?”

混乱中,我的维度升级器突然发烫,后颈的胎记久违地亮了起来。

十年前在高维世界里看到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阿杰在红薯地边教蚀骨星小孩种蚯蚓,星芽把红绳辫拆了给蚀骨星的伤员当绷带,还有我自己,在五维空间里看着那些银绿色的光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消灭竞争”,是“别再让谁疼了”。

“不然,我再去一趟高维世界吧。”

“去重新设定意识参数,让你们看看,没有共情模块的世界,有多疼。”

这话刚出口,全场突然安静下来,连全息投影的电流声都听得见。

蚀骨星议员们举着的抗议牌僵在半空,红沙族代表手里的红薯苗“啪”地掉在地上。

大美冲过来想拉我,却被我手腕上的红绳弹开——那是十年前总统给我的树状吊坠,此刻正发出银绿色的光,像层透明的屏障。

“凡哥你怎么了!”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辫梢的铃铛乱响,“他们不知道你的初心才误会你,你别去,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我提议投票表决,我说我尊重民意。

我盯着主席台上方的投票屏,红色进度条还在慢悠悠往上爬。

手腕的吊坠突然发烫,树状纹路映在地上,像无数双眼睛在看。

吊坠的光突然炸开,将投票屏照得惨白——最后结果定格在74%,赞成票刚好过线。

“看见没?”

我笑了笑,吊坠的光顺着指尖往议会厅蔓延,

“正好让他们亲身体验下,自己投的票,有多烫。”

大美还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她。

“别拦我,”我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沾到点红薯泥,“有些账,必须算得清清楚楚。”

回到博物馆时,海藻的培养舱已经空了。

大美说,那小家伙跟着蚀骨星的小孩跑了,藻丝上还缠着半块红薯核。

我摸着空荡荡的培养舱,突然想起十年前在五维空间里,那些旋转的能量尘埃——原来它们早就知道,光有共情不够,还得让他们自己选。

维度裂缝在虹吸站的遗址上重新打开,银绿色的光流像条河,在红沙色的天空下格外亮。

我回头望了眼地球,亚马逊的橡树林已经长到云层里,红薯地的藤蔓顺着悬浮轨道爬满了天空,像条绿色的银河。

“告诉他们,”

我跳进裂缝的瞬间,听见大美在喊我的名字,

“等我回来,让红沙族自己投票——是要共情,还是要疼。”

高维世界的时间果然是广角的。我刚站稳,就看见十年前的自己正在给蚀骨星士兵植入共情模块,那些银绿色的光点里,果然混着“不许战争”的指令。

原来我当年还是没忍住,加了道保险。

“难怪他们说我意识阉割。”

我对着空气笑了笑,维度升级器在掌心分解成无数光刃,

“这次,咱们来玩把大的。”

我把光刃挥向那些记忆碎片,在自己的意识模块里,刻上了句话:“所有选择,都要自己买单。”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高维世界的能量流里,看着那些修改后的碎片像种子似的往三维世界飘。

后颈的胎记突然亮得发烫,比十年前任何时候都亮。

我知道,回去的时候到了。

再次睁开眼,我躺在五维世界博物馆的展柜旁。

我看着三维世界的大美正给空了的培养舱换营养液,全息新闻里,蚀骨星国的广场上挤满了人,红沙色的手和绿色的手举着同一块牌子:“我们选共情。”

解说员的电子音带着哭腔:“经过全民投票,99%的蚀骨星人选择保留共情模块。他们说,尝到过疼的滋味,才知道和平有多甜。”

展柜里的钛合金碎片突然滚大美脚边,那株海藻正缠着蚀骨星小孩的手指,在红薯地里跳着心形舞,红沙色的泥土上,印着两个小小的脚印,一个是红沙族的,一个是地球人的。

“凡哥,”大美拿着烤红薯放到我经常坐的桌子旁边,这次的包装纸上,印着两棵缠在一起的树,

“他们在国会山给你立了个新展柜,就叫‘选择’。,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我仿佛隔着空气咬了口红薯,甜得恰到好处。

后颈的胎记轻轻发烫,像在跟我说:你回不去了。

远处的虹吸站遗址上,银绿色的光流还在闪烁,像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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