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城的风，裹着咸涩的海腥气，莽撞地扑进国立大学爬满藤蔓的百年红砖拱门。九月的阳光滚烫，梧桐叶筛下浓荫，却滤不掉空气里那股属于海滨城市的、黏糊糊的燥热。
沈清璃抱着一摞沉甸甸的《国际金融实务》和一本卷了边的《西海城地方志考略》，刚从图书馆侧门探出身，就被门外汹涌的声浪撞了个趔趄。自行车铃铛尖锐地撕扯空气，抱着篮球的男生吆喝着呼啸而过，女孩子们的笑语清脆得像打碎的玻璃珠，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预备铃嗡嗡震颤着耳膜……一切声响、气味、色彩都浓烈得近乎蛮横，扑面而来，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红尘炼心。
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无声滚过，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京城沈氏深宅里二十年的时光，是檀香萦绕的静室，是落子无声的棋局，是繁复礼仪织就的茧。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权谋商战，格斗枪械……她所学驳杂精深，却唯独缺了这烟火人间的滚烫与粗糙。二十岁生辰那日，父亲——那位执掌着沈氏庞然巨舰的族长，在沉香袅袅的书房里，只给了她一句话，字字千钧：“璃儿，去吧。去最喧闹的凡尘里，看看人心，也看看你自己。三年为期，静水深流，方知真味。”
于是，她成了西海城国立大学经管学院一名普通的大三插班生。沈清璃，履历清白，成绩优异，家境……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父母双亡，由远房亲戚资助”。此刻，她穿着洗得发白、袖口微微起球的浅蓝色棉布裙，肩上那个帆布包边缘磨出了毛边，廉价塑料凉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手心因为紧抱着书而沁出细汗。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而直接，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却又忍不住微微垂下了眼睫——这是她二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赤裸裸的“被审视”。
“沈清璃！”
一个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破开嘈杂，带着不容错辨的欣喜。
沈清璃循声望去，只见食堂门口，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用力踮着脚朝她挥手。是周晓，她的室友。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笑眼，像两颗暖融融的糖，瞬间驱散了些许沈清璃心头的陌生与紧绷。
“快！给你占了位置！今天有糖醋小排，再晚就抢光啦！”周晓像只欢快的小鸟飞扑过来，不由分说地挽住沈清璃的胳膊，动作自然亲昵得让沈清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周晓身上带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暖烘烘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廉价的橘子味洗发水香。“微观经济课笔记借我抄抄呗？老张讲得跟打机关枪似的，我后半段魂儿都飞啦！”
沈清璃努力适应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唇边尝试着弯起一个弧度，显得有些生涩：“好，回去给你。第三章那个模型推导，我在旁边补了个简化案例，可能……会容易理解些？”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
“哇！清璃你简直是仙女下凡！”周晓夸张地摇晃着她的胳膊，引来旁边几个男生的侧目。其中一个穿着限量版球鞋、发型张扬的男生，目光在沈清璃清丽却带着几分疏离感的侧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被同伴嬉笑着拉走。
沈清璃被周晓拽着，有些笨拙地汇入食堂汹涌的人流。饭菜混合的油腻气味、汗味、人声鼎沸的嘈杂，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裹住，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她学着周晓的样子排队，看着前面同学熟练地刷着校园卡，轮到自己时，却有些手忙脚乱地在那个旧帆布包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那张崭新的、印着学号和照片的卡片。指尖触碰到包里一个温润冰凉的小小硬物——那枚盘踞着古老螭龙纹的羊脂白玉印章，沈氏家主信物。它安静地躺在几本旧书和零钱包之间，像沉入深海的明珠。此刻，她只觉得这枚印章沉重无比，提醒着她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气，将找零的几个硬币小心地塞进帆布包侧边的小口袋，指尖划过粗糙的帆布纹理，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清璃，你也太省了吧？”周晓看着她餐盘里孤零零的一份素炒青菜和米饭，再看看自己盘里油亮诱人的糖醋小排和红烧鱼块，眉头拧成了疙瘩，“总吃这么素，风一吹就倒啦！”
“习惯了，这样……挺好。”沈清璃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她学着周晓的样子找到座位坐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学着用筷子去夹那些食堂大锅翻炒出来的、油光水滑的青菜，陌生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开。红尘炼心，这便是第一步——藏锋，咽下这粗糙的烟火。
刚坐下没吃两口，一个带着刻意甜腻的嗓音插了进来。
“哟，周晓，沈清璃，这么巧？”
沈清璃抬眼。是同班的苏晚晚，几天前主动向她示好，成了她在这陌生环境里第一个名义上的“朋友”。苏晚晚妆容精致，连衣裙是当季流行的款式，手里的小包缀着闪亮的Logo。她身边站着林薇薇，西海城本地珠宝商的女儿，下巴微抬，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清璃的棉布裙和旧帆布包，最后落在她那份素净的餐盘上，红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晚晚，薇薇。”周晓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苏晚晚自顾自地在她们旁边坐下，目光黏在沈清璃的餐盘上：“清璃，不是我说你，女孩子还是要精致一点嘛。你看你这吃的……”她扬了扬自己那份摆盘讲究的小炒，“要不要尝尝我的？别客气，我请客呀！”她语气亲昵，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新奇又廉价的物件。
“不用了，谢谢。”沈清璃捏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微微泛白。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好意”，让她感到一阵细微的、陌生的不适，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林薇薇没说话，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椅子才坐下，眼神却一直飘向食堂入口，带着某种热切的期待。
“对了，重磅消息！”苏晚晚突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顾承烨学长今天回学校了！听说是寰宇集团有个什么项目要跟咱们学院合作……”
“顾承烨？”周晓眼睛瞬间亮了，连饭都忘了吃，“寰宇集团的太子爷？西海城首富顾鸿涛的儿子？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学长？”
“当然是他！”苏晚晚一脸向往，“才二十五岁，已经是寰宇挂职总裁了！关键是，帅！多金！能力还超强！薇薇，你上次在晚宴见过他的，真人是不是比照片还绝？”
林薇薇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努力维持着矜持，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还行吧。承烨哥……顾学长他，确实很优秀。”那份熟稔的亲昵，像一层薄纱，欲盖弥彰。
沈清璃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她们谈论的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寰宇？首富？这些名词在她过往的世界里，分量轻如尘埃。她更在意下午那个古籍修复工作室的兼职，那间堆满尘封书卷的安静斗室，或许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努力屏蔽着苏晚晚和林薇薇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水味，以及那些让她感到微微刺耳的、关于“顾承烨”的议论。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骤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喧哗和骚动。
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形颀长，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他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敞开一粒纽扣，透出几分不羁。五官是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杰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和强大的气场。行走间，步伐沉稳，如同巡视领地的年轻狮王，瞬间攫取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顾承烨。
他身边跟着助理和学院的副院长，后者正热情地介绍着什么。
“天！真的是顾承烨！”周晓激动地抓住了沈清璃的胳膊。
苏晚晚也激动地抓紧了林薇薇的手。林薇薇则瞬间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脸上绽开自认为最完美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住那个身影。
顾承烨对这种聚焦早已习以为常，神情淡漠，目光在食堂里扫视，带着评估的意味。掠过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庞，如同掠过一片精心培育的花圃。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这一桌。
林薇薇和苏晚晚的刻意打扮，像两朵盛放却千篇一律的玫瑰。他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不足半秒，便索然无味地移开。然后，他看到了沈清璃。
那个女孩安静地坐在喧嚣之中，像误入凡尘的一株空谷幽兰。她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几缕，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侧颜和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她专注地吃着盘子里最简单不过的食物，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认真。阳光透过高窗，在她洗旧的蓝裙子和乌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周围的嘈杂、艳羡、骚动，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干净、纯粹，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近乎笨拙的青涩。
顾承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纯粹的讶异。这种气质，在西海城，在这个充斥着名利欲望的大学食堂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新鲜。
他身边的助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询问：“顾总？”
顾承烨没有回答，径直朝着她们这桌的方向走来。副院长和助理连忙跟上。
林薇薇的心跳骤然如擂鼓，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顾学长，好巧啊。”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娇柔。
苏晚晚也赶紧站起来：“学长您好！”声音有些发紧。
周晓局促不安地跟着站起来。只有沈清璃，仿佛后知后觉，直到顾承烨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几乎笼罩了她这方小小的天地，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面前的餐盘，她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四目，猝然相对。
顾承烨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正脸。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眉眼如墨染，清丽得如同初雪后的远山。最震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却又像蕴着千年古潭的幽深水波，懵懂、干净，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无措，如同林间初生的小鹿。没有惊艳的媚态，没有刻意的逢迎，只有一片未经雕琢的、带着青涩雾气的茫然。
“同学，你好。”顾承烨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天生的磁性。他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份刻意营造的魅力几乎无懈可击。但锐利的目光却像探针，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朴素的衣着，旧帆布包，廉价的饭菜……一个标准的、需要为生计奔波的优等生。可那双眼睛……太矛盾了。青涩与沉静，懵懂与深邃，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沈清璃被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微微后缩了一下肩膀，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更显苍白。她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学长好。”
就在这时，顾承烨身后一个抱着文件的年轻助理，被旁边挤过的学生猛地撞了一下，手一滑，几份文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其中一份，打着旋儿，精准地飘落在沈清璃的脚边。
沈清璃几乎是出于本能，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指尖触碰到光滑的铜版纸封面时，加粗的黑色标题瞬间撞入眼帘——《“星港计划”西海城滨水新区综合开发项目初步方案》。
她的动作，在旁人无法察觉的千分之一秒内，极其轻微地凝滞了。星港计划？西海城未来十年核心引擎，千亿级投资……顾家志在必得？无数关于西海城近期重大规划的信息碎片，以及父亲曾随口提过的对顾鸿涛“野心勃勃但根基尚浅”的评价，如同条件反射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瞬间掠过的、不属于这个“沈清璃”身份的锐利锋芒。再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青涩懵懂的无措表情，甚至因为刚才的弯腰，脸颊还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她将文件递给那个有些狼狈的助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给……给你。”
“谢谢！谢谢同学！”助理连忙接过。
顾承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敏锐地捕捉到沈清璃在文件飘落、尤其是看到标题的瞬间，身体那极其细微的僵硬。还有她递还文件时，指尖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是紧张？还是……别的？
“同学是经管学院的？”顾承烨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璃脸上，带着更深的探究，语气却刻意放得更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看你拿的书，是国际金融？”
“是……大三，沈清璃。”她回答得有些拘谨，像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的学生。
“沈清璃……”顾承烨低声重复，舌尖仿佛在品味某种独特的韵律。他脸上的笑容加深，那份刻意营造的魅力几乎要将人溺毙。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和一种无形的压力同时笼罩下来，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她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好名字。我是顾承烨。寰宇集团最近有个关于西海城未来发展的课题，想找些有想法、接地气的同学参与调研，提供些校园里的独特视角。我看沈同学气质沉静，见解想必不俗，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光环的邀约，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林薇薇和苏晚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看向沈清璃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嫉妒！凭什么？一个连像样衣服都穿不起的穷学生！
周晓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沈清璃只觉得一股热气瞬间涌上脸颊，耳根都在发烫。顾承烨靠得太近了，那份强大的气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