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的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泥浆，马蹄踏过时发出黏腻的声响。孤不神勒住缰绳，抬头望向镇口那块斑驳的石碑。碑文早已模糊不清，唯有黑水二字依稀可辨，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一般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过了这个镇子，再走三十里就是九幽的入口。芊芯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但我们必须在这里补充些药材，前面的路...不太好走。
孤不神点点头，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自从离开山洞后，晴瑶留下的莲花印记就一直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心脏上慢慢缠绕。更令他不安的是，寒霄剑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预警着什么。
这镇子不对劲。孤不神眯起眼睛，太安静了。
确实，虽已近黄昏，但一个镇子不该如此寂静。没有叫卖的小贩，没有嬉戏的孩童，甚至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只有几盏惨白的灯笼挂在街边的屋檐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
芊芯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含在舌下，能防瘴气。
孤不神接过药丸，刚放入口中就感到一阵清凉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顿时清晰了几分。他这才发现，整个镇子其实笼罩在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小心些。芊芯的声音有些紧绷，这里可能有九幽的眼线。
两人牵着马缓缓走进镇子。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孤不神注意到，有几家门前挂着奇怪的标志——一个黑色的蚕茧图案，下面滴着三滴血。
那是蚕毒居的标记。芊芯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一个亦正亦邪的毒师开的药铺，专门出售各种毒物和解药。她顿了顿，据说他和九幽有些往来。
孤不神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我们需要去那里吗？
必须去。芊芯咬了咬下唇，只有蚕毒居有能抵御九幽阴气的烈阳散。
转过一个街角，两人终于看到了第一家亮着灯的店铺。门楣上挂着一个漆黑的蚕茧标志，在暮色中泛着油腻的光泽。店铺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住，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芊芯上前轻轻叩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一短。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出现在缝隙中。
药王谷的小丫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怎么，谷里的药材不够你用了？
芊芯微微行礼：蚕毒前辈，晚辈需要两钱烈阳散。
门后的眼睛眯了眯，目光转向孤不神：这位是？
在下孤不神。孤不神抱拳行礼，却刻意没有说明来历。
门突然完全打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团阴影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从指尖到肘部都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皮肤表面布满细小的凸起，像是皮下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孤不神？蚕毒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天罡云那老不死的徒弟？
孤不神心头一凛，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前辈认识家师？
蚕毒怪笑一声，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多不方便。
店铺内比想象中宽敞，但杂乱不堪。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有些里面浸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标本。墙角几个笼子里关着色彩斑斓的毒物，见到生人立刻躁动起来。
坐。蚕毒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张矮桌，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向里间，我去取烈阳散。
孤不神和芊芯刚坐下，就听到里间传来一阵古怪的咕噜声，像是沸水翻滚，又像是某种生物在吞咽。芊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怎么了？孤不神低声问道。
不对劲。芊芯的嘴唇几乎没动，蚕毒虽然古怪，但从不会这么...热情。
话音未落，蚕毒就捧着一个黑玉盒子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青紫色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盒底，左手则轻轻抚摸着盒盖，像是在安抚里面的东西。
上好的烈阳散。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少许金色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自行发光，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
芊芯谨慎地凑近观察：纯度很高...怎么卖？
蚕毒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老规矩，以物易物。他舔了舔嘴唇，我要你药篓里的那株九叶灵芝。
芊芯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我
嘿嘿，药王谷的九叶灵芝，天下谁人不识？蚕毒的笑声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除了烈阳散，我再加一瓶百毒解如何？
芊芯犹豫地看向孤不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从药篓最底层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露出一株巴掌大的灵芝，通体碧绿，生有九片形态各异的叶子。
成交。蚕毒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却被芊芯躲开。
先验货。她坚持道。
蚕毒撇撇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小瓶：百毒解，可解天下百毒。又指了指黑玉盒，烈阳散，货真价实。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芊芯终于将九叶灵芝交给了蚕毒。那怪人接过灵芝时，青紫色的右手突然抽搐了一下，几道黑线从指尖迅速蔓延到灵芝上，又立刻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合作愉快。蚕毒将灵芝收入怀中，突然对孤不神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年轻人，我看你面色不佳，可是受了内伤？
孤不神心中一紧：前辈好眼力。
蚕毒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送你个小礼物，顺气散，对调理内息有奇效。
芊芯立刻伸手拦住：不必了，他的伤我已经...
哎，药王谷的医术固然高明，但有些东西你们不屑用，不代表不好用。蚕毒硬是将纸包塞进孤不神手中，就当是见面礼。
离开蚕毒居后，孤不神总觉得掌心发烫，那个小纸包像是块烧红的炭。芊芯的脸色一直很难看，直到走出镇子才开口：把那个扔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孤不神点点头，刚想将纸包丢弃，胸口突然一阵剧痛。莲花印记像是被火烧一般灼热，疼得他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孤大哥！芊芯慌忙扶住他，从药篓里取出银针，放松，我给你扎几针缓解疼痛。
就在芊芯施针时，孤不神怀中的纸包突然破裂，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鼻孔。他只觉得一股甜腻的气息涌入肺中，紧接着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
奇怪...孤不神喘着气站起来，感觉好多了。
芊芯皱起眉头：你刚才有没有闻到一股甜味？
孤不神正要回答，寒霄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与此同时，镇子方向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脚在爬行。
快走！芊芯脸色大变，是蛊虫！
两人翻身上马，向着九幽入口的方向疾驰。身后，黑水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绿莹莹的光点，如同鬼火般漂浮在空中，紧追不舍。
那包顺气散有问题！芊芯在颠簸的马背上喊道，他在你身上下了追踪蛊！
孤不神这才明白过来，蚕毒那诡异的笑容和青紫色的右手意味着什么。他是一名蛊师，而且很可能与九幽有勾结！
马匹狂奔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绿光才渐渐消失。两人在一片密林边停下，马匹已经口吐白沫，再跑下去恐怕会力竭而亡。
得想办法除掉你体内的蛊虫。芊芯跳下马，急切地检查孤不神的瞳孔和脉搏，奇怪，除了心跳稍快，没有其他症状...
孤不神摇摇头：我感觉很好，甚至比之前更有精神。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芊芯从药篓里取出烈阳散，小心地倒出少许抹在孤不神的人中处：这是引蛊香，如果体内有蛊，应该会有反应。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孤不神不仅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体内的灵力运转更加顺畅了。
难道我猜错了？芊芯困惑地咬着指甲，可那股甜味分明是诱蛊香的味道...
孤不神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也许蚕毒这次真的只是好意。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天亮前必须到达九幽入口。
芊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两人牵着疲惫的马匹，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谁也没注意到，孤不神的影子在月光下偶尔会不自然地扭曲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与此同时，黑水镇的蚕毒居内，蚕毒正对着一个青铜盆喃喃自语。盆中盛着漆黑的液体，水面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种子已经种下。蚕毒恭敬地说，是最上乘的噬心蛊，潜伏期七七四十九天，发作时无药可解。
水中的鬼脸露出满意的笑容：做得很好。等鬼王陛下得到女娲石灵，少不了你的好处。
蚕毒搓着青紫色的右手，谄媚地笑道：能为九幽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继续监视他们。鬼脸命令道，特别是那个孤不神，鬼王陛下对他很感兴趣。
遵命。蚕毒深深鞠躬，再抬头时，水中的鬼脸已经消失了。他直起身子，从怀中取出那株九叶灵芝，青紫色的右手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爬出来，钻进了灵芝中。
嘿嘿，药王谷的宝贝，现在是我的了。蚕毒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店铺内回荡，如同夜枭的啼叫，天罡云的徒弟？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密林深处，孤不神突然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寒气。他回头望去，只见黑水镇的方向升起一道淡淡的黑烟，在月光下形成了一只狰狞的鬼眼形状，转瞬即逝。
怎么了？芊芯问道。
孤不神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错觉。他摸了摸胸口的莲花印记，那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温暖，像是晴瑶在遥远的地方给他回应。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谁也没有提起那个可疑的纸包。而在孤不神体内最深处，一颗比尘埃还小的黑色虫卵正静静地附着在他的心脉上，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膨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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