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头场雪压弯了金鳞坊的柿子树枝时,西市印书坊的钱已经堆得快顶破天了。崔珩手指头冻得发紫,算盘珠子却打得噼啪冒火星——新出的《射雕英雄传》第三卷被外国商人用骆驼队运去了西域,换回来的猫眼石在账本上滚出一条绿油油的“银河”。
“七千八百贯!”他呵着白气,把一个紫檀木盒子推过磨盘。盒子里崭新的银票墨迹还没干呢,映得鱼幼薇手腕上那个玉镯子蓝幽幽的更显眼了,“够买下崇仁坊半条卖字画的街了!”
鱼幼薇的雕刀正在一块豆腐上刻“降龙十八掌”的纹路,听到这话,刀尖一挑,飞出去一片刻着“利涉大川”的豆腐皮:“我要金鳞坊那个三进的大院子,带老水井和柿子树的那个。”刀尖指向窗外,大雪里崇仁坊那些屋脊上的怪兽装饰像趴着的野兽背脊,“明儿去看房子,你跟我一块去。”
绿翘抱着暖手炉直咂嘴:“那坊里晚上巡逻的可都是带刀的金吾卫...”
“那就再雇四个黑皮肤的外国壮汉守夜!”鱼幼薇把刻废的豆腐掌纹摁进辣椒油里,“省得小偷惦记。”红油漫过白生生的豆腐,像血海淹没了江湖。
金鳞坊的青砖地上泼了防冻的桐油,雪一落就化了。介绍房子的牙婆推开黑漆大门(乌头门),鱼幼薇的小羊皮靴踩碎了井台结的冰。三进的大院子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柿子枝的“嘎吱”声。西边走廊下挂着个空鸟笼架子,积的灰里混着几片颜色特别鲜艳的鹦鹉羽毛。
“原来的主人是岭南大官养在外面的女人,”牙婆搓着冻红的手,“上个月大老婆提着马鞭子找上门...”话没说完,月亮门后面转出来个披着黑狐狸毛大衣的身影。李亿撑着伞站在雪里,伞边上挂的白玉坠子晃着冷光,狐狸毛领口绣的金线刺得人眼睛疼。
“幼薇。”他喉咙里滚出的热气在雪里化了,“这宅子的白玉台阶,才配得上你写诗的信纸了。”
鱼幼薇袖子里手指甲掐进了紫檀木盒子。三年前他送城南小院时,也是这样撑着伞踏着雪,说什么“终南山的红梅映着你鬓角”,结果一转身就让姓裴的老婆送来沾着女人胭脂香的休书!
“那岭南大官开价两千贯,”李亿的伞往她肩膀这边歪了歪,“我愿意再加八百贯当聘礼...”狐狸毛蹭过她深蓝色的袖口,金线勾出了补丁的毛边。
“李公子说话注意点,”她后退一步躲进雪里,“我卖故事书攒的这点铜臭味,可不敢弄脏了您高贵的门庭。”
李亿脸上的笑冻住了:“我印了《射雕》的烫金豪华版...”他从黑狐狸毛大衣里掏出本洒着金粉的书,第一页上那个“李亿监制”的大龙印子丑得像个疤,“昨天送到平康坊,姑娘们抢着扔金钗头买...”他突然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发黄的信,“温飞卿先生从洛阳来信了,痛心你堕落成这样!”
雪片子猛地下密了!鱼幼薇盯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很有劲儿的字——
幼薇啊:
听说你写些下流书讨好俗人,痛得我心都碎了!当年终南山下雨,你写“刺扎得密反而护住了花香”多么清高!如今竟学那些卖笑的女人舞文弄墨...
要是日子艰难,就来洛阳找为师吧。
温庭筠亲笔
崔珩一把抢过信:“温先生哪里知道...”
“先生当然不知道!”李亿抢过话头,“他不知道他亲手教出来的诗仙苗子,在醴泉坊泼辣椒酱卖豆腐脑!”他逼近一步,伞沿的雪水溅湿了鱼幼薇的额头,“跟我回去,我去求裴氏让你当个小妾。这写故事书的买卖...”
“啪嚓!”
紫檀木盒子砸碎了井台的冰面!鱼幼薇抓过信纸狠狠扔进雪堆:“温庭筠的酸诗配你的假情假意——绝配!”小羊皮靴狠狠踩上信纸,雪泥糊脏了“清高”俩字,“告诉那老瞎子,《射雕》里洪七公啃的叫花鸡,比他那看不懂的诗香一百倍!”
牙婆哆嗦着捧出房契。鱼幼薇咬破食指,血珠子滚到房契“李亿监制”那个大红龙印上:“两千八百贯现钱!这宅子每一片瓦——”血手印盖住了那个红龙印,“都沾着洪七公的口水星子,你说配不配得上我?”
李亿的脸青得像井里冻僵的死鱼。黑狐狸毛大衣在风里翻腾得像乌云,最后还是消失在了月亮门后面。屋檐角的冰柱子“咔嚓”一声断了,扎进他刚才站过的雪坑里。
崔珩弯腰去捡雪泥里的信纸时,鱼幼薇正光着脚踩雪修剪柿子树枝。冰碴子划破了袜子边儿,冻红的脚踝上,旧鞭子留下的疤若隐若现。他看着井台上那个血手印——像雪地里的红梅花,也像她扎进温庭筠心口的一把刀。
“我查清楚了,”他把暖炉塞进她冻僵的手里,“李亿印的盗版书...把‘郭靖黄蓉第一次见面’那整章都挖掉了。”他喉咙动了动,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平康坊都在传李亿喝醉说的混账话:“那被休了的女人写黄书,床上功夫倒是长进了!”
鱼幼薇“咔嚓”剪断一根枯枝:“他那点功夫?还不如癞蛤蟆蹬腿儿。”
“嘎嘣!”一大坨积雪压断了高处的树枝!崔珩猛地把她拽进怀里,柿子枝砸在井栏上,碎冰溅了他一身旧袍子。一股墨汁味儿混着年轻小伙子的汗味儿裹住了她,那胳膊勒得她腰生疼。
“当年...”他呼出的热气烫着她耳朵,“在醴泉坊推磨的时候,我就想...”话被风雪呛了回去。怀里的人突然挣开,深蓝头巾掉了,黑头发扫过井台的血印子:“崔珩,我挨过裴氏的鞭子。”
大雪像铁帘子一样垂下来。崔珩盯着她后脖子——衣领滑下去的地方,一道三寸长的旧疤弯弯曲曲像条蜈蚣。醴泉坊的闲话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裴氏爱用鞭子,曾经把一个怀孕的小妾抽得流了产...
“温先生病得很重!”他冲口而出,“在洛阳等着吃你的叫花鸡呢!”
鱼幼薇的背影猛地一震。温庭筠——那个教她写“像云的鬓角要拂过雪白脸颊”,转身却把她推进李亿这个火坑的师父!
(李亿那边)
李亿一脚踹翻了书桌,那本烫金的《射雕》泡在泼了的葡萄酒里。裴氏戴着金指甲套敲着酒杯边儿:“夫君生什么气?那贱女人...”
“你懂个屁的江湖豪气!”他掀翻端盆的丫鬟,“弯弓射大雕的气魄...满长安就她写得出来!”嫉妒混着酒精烧着喉咙——当年在咸宜观捏着休书发抖的女人,怎么酿得出这么烈的酒?
屏风后面转出个白胡子师爷:“公子要是能弄到后面的书稿...一天赚一千贯金子都不难。”
李亿眼里腾起毒火。他记得鱼幼薇的软肋——最怀念他当年握着她的手教写“雨打芭蕉”的温柔。黑狐狸毛大衣裹紧那点可怜的余温,他踩着半夜打更的声音敲响了金鳞坊的大门。
开门的崔珩怀里抱着墨香扑鼻的新书稿。李亿瞥见稿子上“温庭筠病危”几个字,一声嗤笑从嘴角漏出来:“崔九郎捡人剩饭吃...”
“剩饭噎死你!”鱼幼薇的剪刀尖抵住了他喉咙!
李亿盯着那冰冷的剪刀尖:“我印三万册,分你六成利...”
“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剪刀划破了他脖子边的皮,“知道裴氏抽我的时候骂什么吗?”血线渗进狐狸毛领子,“她说‘李郎嫌你写的诗比醋还酸’!”
崔珩的拳头砸中李亿脸门的时候,新书稿像雪片一样飞散。温庭筠用红笔批注的字在雪地里像在流血:“幼薇的诗魂没死,该烧穿这烂透了的世界!”
黑漆大门(乌头门)“哐当”一声死死关上。李亿的咒骂被风雪嚼碎了。崔珩抹掉拳头背上的血,捡起沾了血的《神雕侠侣》书稿。鱼幼薇靠着柿子树喘气,旧鞭疤在衣领下火辣辣地疼。
“温先生...”崔珩抚平稿纸上的泪痕,“在洛阳咳着血等您呢。”
冰溜子从井檐上掉下来,“哗啦”碎开的声音惊飞了满树冻僵的麻雀。鱼幼薇望着金鳞坊那些闪闪发光的琉璃瓦——这泼天的富贵里,她居然听见了咸宜观柴火噼啪烧的余音。
“备车马。”她扯下深蓝头巾扔向积着雪的井口,“请先生吃叫花鸡去。”
黑头发散了一肩膀,手腕上的玉镯子撞到剪刀,“叮”地迸出一点蓝幽幽的火星,像洪七公的打狗棒挑破了黑沉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