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问，“王所，那我儿子要是能让二棉厂重新开工生产，盘活了二棉厂，把银行贷款还上，是不是就不是诈骗了？”
“那你儿子就是企业家了，上面还得给你儿子发奖状呢！”
我爸忧心忡忡看向了我，“小兔崽子，听到没有！就两条路了，要么把牢底坐穿！要么把厂子盘活！”
我气不打一处来，“要你说？我不比你懂法？我这边都盘算好了，你倒好，带头来闹事！我所有的计划全部都被你们给打乱了，想要二棉厂复工？做梦去吧！”
我爸一愣，“你什么计划？你说说看，我怎么给你搅合了？”
王黑子在那边站着，我又没法说。
只好重新回到了钢丝床躺下，躺平........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爸叹了口气，“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虽然在我们这些传统老一辈眼中，你是不务正业惹是生非的名声不好。可是在二棉厂年轻一辈里，谁都佩服你！说你够义气！只要二棉厂后生在外面被欺负了，都是你去出头帮他们出气。那些后生们啊，都说他们在外面一说是二棉厂的，都没人敢欺负........”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塑料袋，放在了桌子上，摊开，里面都是些，一块，两块，十块的钱，有那么几张包菜色的五十元。
“我们这些老家伙们都没几天好活的了，二棉厂的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这些钱不多，是你的那些叔叔婶婶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大概够还个银行的利息.......”
他顿了顿，“都是你的那些兄弟们劝说他们的父母们来支持你的，他们说啊，你能带着他们不受欺负，肯定也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突然笑了，“说实话，你老爸我脸上也觉得挺有光的........”
王黑子也走了过来，依旧黑着脸，“你的老连长马上就要转业了，是去分局刑警队，要是知道你给老部队这么丢人，你说他打不打死你！”
........
我确实有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的，像是被我爸全部打乱了，看着桌子上的一大堆的毛票，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又像是被我爸又给扳了回来.......
这些钱已经是我那些叔叔婶婶们最后的家底。这才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可是这点杯水车薪，还了银行的利息，然后呢？就算机械设备是好的，随时可以生产，原材料棉纱进货的钱呢？生产出来的产品又卖给谁呢？
想要二棉厂复工复产，需要钱，大笔的钱。
躺在钢丝床上，看着大凡在那里数钱，数得津津有味。
正在数钱的大凡笑嘻嘻地看着我，“这里可有一万八千块呢，他们总说东莞那好玩，要不咱俩拿着这笔钱去东莞那边玩一圈？”
“你不怕你爸打死你？”
大凡嘻嘻一笑，“估计盛哥你得先打死我.......开玩笑的！”
他放下了钱，搬过来一张椅子，很正色地坐在我的旁边：“盛哥，咱们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也不是个办法！咱俩的偶像星爷不是说，做人要是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分别？”
星爷确实说过。
“可也不能空想.........”
“其实也没有空想啊。你看大家伙凑了这笔钱出来，起码明天的利息够了吧？我是二棉厂的门卫，我比你清楚，二棉厂的毛巾，纯棉T恤，衬衣。当初那可是深受江城人民欢迎！后来是因为那个狗日的四眼厂长，纯棉对了化纤，质量严重下降。所以才慢慢的滞销，倒闭.......”
“我觉得吧，这毛巾，T恤是咱老百姓生活里的必需品。只要咱们质量过硬，价格还便宜。咱们肯定是有销量的........”
他说的我当然都知道。
可是想要重新生产不得进原材料？
棉花现在都一万多块钱一吨。这么大个厂，机器一启动，最少得先进个几十吨的棉花吧？这几十万上得有出处。
大凡的眼睛珠子滴溜转，“我听说啊，一棉厂破产清算，仓库里还有四十吨棉花。不知道卖给谁了，但是现在还在仓库里！”
有钱哪里买不到棉花。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胡扯，心里却盘算着今晚上的搞钱大计。
大凡瞅了瞅桌子上的钱，又看看我，“要不拿着这一万八，去牛村的场子里博一把？”
所谓的场子，就是地下赌场，江城最盛行的骰子押单双。牛村的场子算是江城里玩得比较大的场子，一把输赢都得上万。
只是我对赌博无感，没有去转过一圈。很讨厌那里的乌烟瘴气，呆了不过十秒就出来了。
大凡又开始不着调，“一万八变三万六，三万六变七万二，七万二变十四万四，十四万四变二十八万八，四把！就四把！不对，五把，五把二十八万八变多少来着........反正五十多万了，够买棉花的了.......”
我嗤之以鼻，“你以为你是星爷演的赌圣啊，看得清楚骰盅里的点数........”
“可这是唯一来钱的路子了........”
虽然这个路子很不靠谱，但是还真是.......
他自己又叹了口气，“当然，这不大可能！我听牛头村的牛老三说啊，他们村的场子里的骰子都是高科技，想要单就是单，想要双就是双.......”
十赌九诈！这几年赌场的老板冯少康那叫一个风生水起，盆满钵满。牛斗村跟着他的那帮人，最次的都配上BB机了。
“牛老三输了不少钱，也不知道是不是造谣！但是赌场老板冯少康的别墅，皇冠车，一天一换得漂亮妞肯定不是假的.......”
冯少康我是打过交道的。二棉厂老周家的孩子周大强在牛头村的赌场里输急眼了，房子都卖了，还借了他的高利贷。
周大强没钱还，冯少康叫了几个小弟过来去他家收账，被我直接打得抱头鼠窜。
冯少康还放出过话来，早晚要卸掉我一条腿。
我啥也没说，趁着某个夜色，真的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赌博真的是害死人，二棉厂好几个赌徒在他的场子里输得现在人都看不见了.........
我看他的那个赌场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我这个人真的只单纯的喜欢打架，好胜心强！歪门邪道我根本不屑于参与！
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骨子里的好胜心又翻涌上头，这次老子还是要赢！不能在意手段光彩不光彩了........
我坐直了身体，“就这么干！”
大凡一愣，“怎么干？”
“晚上去冯少康的赌场！”
大凡一愣，“盛哥，你不是不赌博吗？”
“不是你说的，五把就够五十多万了......”
大凡滴溜溜转的眼睛很是诧异，“不是，盛哥，这里面可还有我爸给的六十块钱........我跟你开玩笑的........十赌九输的........”
........
我当然知道十赌九输。可是现在我已经被架在了火炉子上了。
真要是还不了银行的钱，王黑子肯定第一时间抓我。还有我的老连长马上就回来了，知道我混成了个二流子，不说打死我，打半死是肯定的。还有那一堆毛票，等于是二棉厂所有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浑浑噩噩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打架搏命我都敢！
为了梦想搏命我就不敢了？
笑话！
.........
牛头村的地形很复杂，村里的建筑不像是我们二棉厂生活区那样横平竖直，错落有致。
这里家家户户都想占便宜，每家的院子都尽可能地外扩。所以进到村里的路全部是那种窄巷子，堪堪并排走三个人。深入其中，汽车是想都不要想了，摩托车错车，都得放慢了速度，小心地照看着。
牛头村的面积又大，弯弯扭扭的里面跟迷宫一样，不是熟人很容易在里面迷路。
这样先天的复杂地形优势，注定了这里面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里的赌场不是没有被扫荡过，之前是警车一靠近，里面就做鸟兽散，曲里拐弯的小巷子里警察都迷糊，更别说抓人。
后来有一次最大的扫荡，便衣人员勘察了几个月，一举出动了上千警力，可是直扑赌场的时候，那些赌客们竟然凭空的消失了，仔细搜查下，才发现了一条地道，直通江边......
赌徒们首要的就想要个安全。牛头村的赌场就是靠着这个优势，成为了江城排得上号的大赌窝。
但是，牛头村和二棉厂生活区就隔着一条大马路。从小我们最喜欢的就是进牛头村里捉迷藏。所以这里面的地形我熟悉得很。
牛头村的孩子们和我们二棉厂的子弟都是上地附近的江城十七小学。村里我就有十几个同学。虽然说两边的孩子是两个阵营，摩擦干架经常有。
但是从小到大一起摸爬滚打长起来的，我这个人又不爱占便宜，又不欺负弱小，只是单纯的爱打架的名声，在牛头村里，朋友多过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