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睁开眼时，杏花正落在他眉间。
五瓣浅粉擦过睫毛，带着晨露的凉意。他下意识去接，却看见自己掌心躺着半片青铜兽首——那是他腰间玉带最后的残片，如今正发着幽蓝的光。
醒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玄夜猛地坐起，发现正躺在凡间最普通的青石板上，远处农舍升起炊烟。心口突然灼痛，护心鳞自动浮现，映出漫天星火中女子回眸的残影。
花...
名字卡在喉咙里。妖皇怔怔看着护心鳞上的画面：她站在冥界血河畔，三千青丝化作流火，而自己正从她指间消散成光。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们的轮回。
风突然大了。玄夜看见无数杏花瓣逆飞向天空，每片花瓣里都蜷缩着记忆碎片：赤鸢展开火羽挡在花烬面前的刹那，离渊捏碎自己魔心时疯狂的大笑，云弈手中天道罗盘崩裂的脆响......
仙界，司命殿。
赤鸢最后一片命焰凝成的春樱突然绽放。看守的小仙童惊得打翻玉壶，看着那朵樱花瓣上浮现出焦痕般的纹路——正是当年她为花烬挡下诛仙箭时，箭镞穿透胸膛的形状。
师姐？小仙童试探性触碰花瓣，整朵樱花突然散作荧光。光点组成赤鸢生前的模样，她对着虚空轻笑：蠢丫头，现在轮到我当你师姐了。
荧光倏然飞向人间，落在某个新生婴儿的襁褓上。
魔域深渊。
离渊的魔心在污血中沉浮五百年，此刻突然浮出水面。漆黑的心脏褪去所有阴霾，化作通透的夜明珠，内里封印着一幕谁都不曾见过的往事：神魔大战前夜，白衣神女偷偷将半截烬脉渡给重伤的仙将——那分明是云弈年轻时的面容。
夜明珠破空而去，径直砸中正在凡间历劫的云弈额头。他捂着伤处抬头，七百年来第一次看清星空的模样。
玄夜仍在看那些花瓣。
有片特别大的悬在他鼻尖前三寸，映出花烬跪坐血河边的背影。她双手插入河水，任那些猩红液体爬上手臂形成诡异纹路。当纹路蔓延到锁骨时，她突然转头——玄夜确信她穿透时空看到了自己。
三刻钟。花瓣里的花烬竖起三根手指，你当年在青铜门后等我的时间。
护心鳞突然发烫。玄夜低头，发现鳞片上浮现出全新的画面：幼年花烬蹲在仙门角落，正用树枝在地上画连环画。第一幅是哭泣的小人，第二幅是小人遇见火光，第三幅......树枝突然被踩住。
又在画这些脏东西？记忆中的赤鸢趾高气扬，师尊说过，你灵脉残缺就是因为......
小玄夜看到这里猛地攥紧拳头。护心鳞却映出更遥远的往事：上古战场，神女将本源之力一分为三，分别射向仙、魔、人三界。其中射向人间的那缕，在半空被天道罗盘击碎成星雨。
星雨中最小的一点，落进了轮回井边将散的孤魂体内。
原来是你......
玄夜突然笑出声。他想起花烬总说胸口有团火在烧，想起她每次受伤后反而更强的诡异体质，想起离渊癫狂的最后一个记住你的人——所有线索在护心鳞的光芒中串成闭环。
风止时，最后一片花瓣落在他唇上。
咸的。
玄夜愣住。这滴泪不知何时落下，此刻正在花瓣上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扩散成幕布，显出花烬消散前的场景：她将三缕烬火射向三界后，自己却开始透明化。
等等！玄夜徒劳地抓向幻影，你的轮回呢？
幕布中的花烬狡黠眨眼。她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玄夜心口，最后指向四面八方——晨光中，露珠里，甚至远处孩童的笑声间，都传来她细如蚊呐的回应：
在每一寸你走过的路上。
玄夜突然站起。护心鳞自动飞向心口，沿途洒下星火般的碎光。这些光点落处，焦土生芳草，枯木抽新芽，有个放纸鸢的孩子突然指着天空大叫：娘亲快看！风筝变成凤凰了！
妖皇仰头望去，看见朝霞中若隐若现的火凤轮廓——与当年花烬在妖皇宫墙上涂鸦的凤凰，一模一样。
暮色四合时，玄夜走到轮回井边。
井水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万千交错的光阴线。他伸手搅动水面，突然从井底捞起片焦黑的梧桐叶——这是花烬第一次死亡时，他偷偷藏起的遗物。
树叶在掌心化为灰烬。灰烬中浮起半透明的少女，歪头冲他笑：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玄夜的红瞳微微扩大。他看见少女背后延伸出无数光丝，有的连着新生婴儿，有的系在将死老者腕间，还有几根飘向仙界正在重组的命簿——每根光丝尽头，都是花烬灵魂的碎片。
要等很久。少女数着光丝叹气，可能比上古时代到现在还要久......
妖皇突然扯断腰间玉带残片。青铜兽首坠入井中，化作青鸟追着光丝飞去。
正好。玄夜转身走向人间烟火，红袍掠过处，满地余烬泛起微光，我擅长等待。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照见轮回井沿新刻的字迹。那字迹时而像离渊的狂草，时而如赤鸢的簪花小楷，最终定格成花烬特有的、带着火星边缘的笔触：
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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