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远站在联盟总部。
昨夜他在茶室坐到凌晨,把阿亮整理的三百多页情报翻了三遍,每一条线索都用红笔圈出,像给这盘乱棋画骨。
林先生,阿伯到了。阿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
林远应了声,转身时瞥见衣架上挂着的旧皮夹克,那是刚入联盟时阿勇硬塞给他的,说穿得太体面不像自己人。
他伸手摸了摸皮夹克的翻领,指尖触到一处缝补过的针脚——是阿玲去年冬天趁他睡着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新的更熨帖。
大厅的长条木桌已经坐满了人。
阿伯坐在主位,茶碗里飘着陈皮香,他的老花镜搁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在质询流程四个字下画了道粗线。
阿勇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腿抖得桌子直晃,见林远进来,故意把脸转向窗外——但林远注意到他攥着茶杯的指节发白,袖口还沾着星点油渍,应该是天没亮就去查场子了。
人齐了。阿伯敲了敲桌子,声音像老榆木撞在青石上。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林远,小林,按你说的,今天你先说。
林远把警帽放在桌上,帽徽在晨光里闪了闪。
他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扎在背上,最烫的那道来自阿勇。各位,昨天阿蛇的事,大家心里都有刺。他开口时故意放轻了声线,像在哄受了惊的孩子,我林远今天把话撂这儿:联盟里要是有第二个阿蛇,我第一个揪出来;要是我林远做了对不起兄弟的事,各位拿这茶碗砸我脑袋。
阿勇的腿突然不抖了。
他侧过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但林远看见他右手悄悄从桌下伸出来,按在阿虎刚坐下的椅背。
阿虎穿了件黑衬衫,腕上金表蹭着桌沿,发出细碎的响:林先生,我阿虎就问一句——那雷耀扬往我账户打钱的事,您怎么解释?
解释?林远从西装内袋抽出个牛皮纸袋,这是阿亮查的银行流水,雷耀扬打钱那天,您母亲在九龙医院动心脏手术。他把纸袋推到阿虎面前,您账户里那六十万,第二天就转到了医院VIP病房。
阿虎的手指顿在袋口。
他抬头时,眼底的算计褪了一层,剩下的是些慌乱: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让人查了三个月。林远的声音放得更软,阿虎哥,联盟里的兄弟,家里有难该我们扛。
您那天在雷耀扬夜总会待了四十分钟——他指节敲了敲阿亮递来的监控截图,是在跟他手下抢止痛药,您母亲术后疼得直撞墙。
会议室突然静得能听见吊扇的嗡鸣。
阿勇的茶杯当地磕在桌上,他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林先生!
那阿虎的事你早知道,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林远直视阿勇发红的眼睛,等有人愿意信我一次。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苏婉冲所有人笑着,上个月阿勇哥的赌场被砸,我没立刻抓人——因为我让阿亮查了三天,发现是雷耀扬买通了看场的阿猫。他转向阿勇,您当时骂我缩头乌龟,我没还嘴,因为我想等证据攥瓷实了,再给您个痛快。
阿勇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
他突然一屁股坐回椅子,抓起茶杯灌了口茶,烫得直吸气:操...合着你小子早把底摸透了?
阿蛇的事,证据在这儿。阿亮的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一室的紧绷。
他抱着个铁皮箱走上前,箱盖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叠港币,最上面压着封没拆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阿蛇的。这是昨夜在他床底搜的,现金编号和雷耀扬上周从汇丰提的那笔完全吻合。他抽出信笺抖开,信里写着林远最近在查码头,务必拖延三天,落款是雷耀扬。
阿伯扶了扶眼镜,凑过去看信:字是雷耀扬的?
我让人比对过他给议员的拜年信。阿亮推了推金丝眼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阿勇突然站起来,抄起桌上的茶碗就要砸向墙角——那里堆着阿蛇的外套,还沾着昨天的眼泪鼻涕。
林远伸手拦住他:阿勇哥,留着。他转向众人,阿蛇我暂时关在仓库,等警方明天来提人。
但我想先问各位——咱们联盟,是要泄愤,还是要根?
阿伯放下信笺,指节敲了敲桌面:小林的意思是?
成立监察委员会。林远从西装内袋掏出份文件,阿伯当主席,阿俊管账,阿玲查人,阿敏盯场子。他把文件推到阿伯面前,往后联盟的钱怎么花,人怎么用,场子怎么管,都得过这个委员会。
阿俊推了推圆框眼镜,指尖在文件上快速扫过:监察委员有权调阅所有账目?
包括我的私人账户。林远解开袖扣,露出腕上一道旧疤,这是三年前追毒贩时挨的刀,当时我兜里只有二十块,还是阿伯给的药钱。他重新扣好袖扣,我林远要是真贪了,各位拿这道疤当证据,送我去坐牢。
阿玲突然轻笑一声。
她捧着保温杯,杯壁上还凝着水珠:林先生,我当委员可以——但我要查您上个月给阿武他娘送的那只老母鸡,到底花了多少钱。
满座哄笑。
阿勇抹了把脸,笑声里带着鼻音:操...林先生,我阿勇以前瞎,总觉得你端着个警队的架子。
现在才明白,你是把我们当人,不是当枪使。他突然站起来,冲林远拱了拱手,往后您说东,我绝不往西。
散会时已近正午。
林远站在大厅门口,看阿伯柱着拐杖慢慢往外走,阿虎帮他提着茶罐;阿勇勾着阿亮的脖子,非说要请他吃烧鹅;阿玲抱着文件和阿俊讨论监察细则,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一片。
林先生。阿强从楼梯口探出头,阿勇在顶楼等您。
顶楼天台的风有点凉。
阿勇靠在护栏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林先生,我昨天不该信阿蛇那孙子的话。他把烟揉成一团,其实...我就是气你总把难的事儿往自己身上揽。
上次查白粉案,你挨了三刀,躺医院三天才让我们知道。
林远摸出打火机,替阿勇点了根烟:阿勇哥,我以前总觉得,当大哥就得扛着天。他望着远处的海,浪头撞在防波堤上,但昨天阿虎撕清单那会儿我明白——兄弟不是棋子,是要一起下棋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串钥匙,这是码头仓库的钥匙,往后前线的货船调度,你说了算。
阿勇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钥匙时,指腹蹭过林远掌心里的茧子——那是当年当巡警时按指纹按出来的。林先生...他声音哑得厉害,我阿勇这条命,以后就拴在您裤腰带上了。
深夜十一点,林远独自站在天台。
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水泥地上像道黑绳。
林先生。阿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紧绷的兴奋,我们查到了。
雷耀扬背后的人...是警队的陈处长。
林远没回头。
他望着联盟总部亮如白昼的窗户,听着楼下传来阿勇和阿武练拳的吆喝,还有阿玲教阿伯用手机拍照的笑声。
该反击了。他轻声说,语气像当年在警校宣誓时那样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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