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背靠着老松树，喉间泛起血腥气。
刚才那记打滚躲得急了，手肘蹭在碎石上，火辣辣的疼。
他垂眸瞥了眼腕间发烫的婴骨珠——推演模式结束时，这串师父留下的骨珠总会发出预警，像在替他数着卦象点的消耗。
32点，加上刚才那波偷袭的10点，今日剩余卦象点只剩58点。
“陈兄弟？”王瑶的声音带着点颤，她蹲在李飞身边，指尖还沾着药粉，“你伤着没？”
李飞甩了甩被划破的手背，菜刀往地上一剁：“奶奶的，这破林子净出阴招！
刚才那穿青衫的小子，我瞅着像外门丙字房的，上回还跟我抢过饭票！“他说着就要提刀往灌木丛里钻，被赵云一把拦住。
赵云的剑穗还在轻晃，青玉坠子泛着冷光：“迷林深处有血参藤，草汁是紫红色。”他指了指那外门弟子袖口的污渍，“他身上的草汁是青绿色，分明是在东边竹苑踩的——玄霄派竹苑归杨长老管。”
陈靖的瞳孔微缩。
刚才推演里闪过的红绳，此刻正随着山风从雾里飘来一线——不是偷袭者的，是杨明长老腰间那串青铜铃铛的系绳。
他记得今早集合时，杨明站在演武场中央，那串铃铛在晨雾里晃出细碎金光，红绳尾端还打了个双钱结。
“都围过来。”陈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突然提高声音。
阿福立刻攥紧他的衣角凑过来，小红缩在他身侧，发顶的木簪都歪了。
赵云挑了下眉，却也收剑退后半步，李飞虽不情愿，到底把菜刀往怀里一抱，蹲成个团。
“接下来有两件事。”陈靖扫过众人，喉结动了动，“第一，刚才的偷袭不是意外。
杨长老今早说’测试全凭机缘‘，可机缘不会带着三棱刺和见血封喉的毒箭来。“他摸了摸怀里发烫的卦盘，”第二，玄霄亭到了。“
山风卷开雾霭的刹那，飞檐上的“玄霄亭”三字像被泼了层血。
亭前立着块黑石碑，碑面刻满蝌蚪文，最下方用朱砂描着“第二试·迷踪阵”五个字。
“阵眼在碑下。”赵云突然开口。
他走到碑前，指尖抚过碑身一道极浅的刻痕，“这种回字纹我在漠北的鬼市见过，机关要转三圈半——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一圈半。”
李飞瞪圆眼睛：“你咋知道的？”
王瑶轻轻拽了拽李飞的衣袖：“赵师兄之前说过，他当游侠时走过不少古宅...”她声音渐低，却见赵云耳尖微微发红，显然是被说中了。
陈靖盯着赵云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此刻正顺着碑身纹路慢慢移动，像是在摸一件熟悉的旧物。
他心里一动——推演模式里，刚才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了些：赵云站在阵眼处，指尖按在某个凸起的石粒上，石粒下传来“咔嗒”轻响。
“试试。”陈靖说，“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一圈半。”
赵云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丝探究，却还是照做。
当最后一圈半转完时，黑石碑突然发出闷响，地面裂开条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
“走。”陈靖率先抬脚，阿福紧跟着他，小红攥着他的另一只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
石阶潮湿，泛着青苔的腥气，走了约莫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座巨大的石制迷宫，四壁刻满星图，头顶悬着八盏青铜灯，火苗幽蓝如鬼火。
“这迷宫...我好像来过。”赵云站在入口处，眉头微蹙，“三年前在南疆，有座苗疆的地宫，结构跟这差不多。
每个拐角的石兽眼睛，左边是活眼，右边是死眼。“他说着走到第一尊石兽前，石兽是独角貔貅，左眼嵌着绿松石，右眼是块普通青石。
李飞凑过去：“那活眼咋整？抠下来？”
“别碰！”王瑶突然喊，“我师父说过，古阵的活眼要感应灵气。”她从药囊里摸出株紫茎草，轻轻按在貔貅左眼上。
紫茎草刚碰到松石，整尊石兽突然发出轰鸣，迷宫深处传来“哗啦啦”的机关转动声。
陈靖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卦象点还剩42点，足够推演半柱香后的情况，但他没动。
刚才在迷林时，推演显示如果他独自使用推演模式破解迷宫，会消耗30点卦象点，且暴露金手指的风险是67%；而如果让赵云主导，王瑶辅助，暴露风险降到12%，卦象点消耗仅需5点。
更重要的是——推演画面里，赵云在某个拐角处的停顿，正是杨明阴谋的关键。
“这边！”赵云的声音从右首传来，“石兽左眼的松石颜色变浅了，说明这条是生路。”
李飞扛着菜刀冲过去：“奶奶的，早该这么干！”
王瑶跟在后面，边走边往地上撒药粉：“防蛇的，迷宫里湿气重，保不准有蝮蛇。”
阿福拽了拽陈靖的袖子：“靖哥，你咋不说话？”
陈靖低头，看见阿福脸上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煤球。
他摸了摸阿福的头：“在想事。”想杨明为什么要安排这场测试，想那红绳背后的联系，想赵云的“巧合”熟悉——推演里，当他们走到迷宫中心时，会有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腰间的青铜铃铛晃出细碎声响。
“到了！”李飞的喊声打断思绪。
众人站在迷宫中心，正中央是块圆形石台，石台中央嵌着块白玉，刻着“出口”二字。
就在王瑶要伸手触碰白玉时，身后突然传来“叮铃”一声。
陈靖的婴骨珠瞬间烫得几乎要烧穿衣袖。
他转头，看见杨明长老站在迷宫入口处，青灰色道袍被穿堂风掀起，腰间的青铜铃铛随着他的脚步轻响——正是那根双钱结红绳。
“杨长老？”赵云皱眉，“测试不是到迷宫出口为止吗？”
杨明抚了抚长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靖脸上：“赵师侄有所不知，这第三重考验，是要确认弟子面对‘得来太易’时的心境。”他抬手指向石台，“这白玉是玄霄派的护派玉，若轻易触碰，怕是要触发...反噬。”
陈靖盯着杨明的眼睛。
他记得推演里，杨明此刻该说“确认心境”，但实际在另一条推演路径中，杨明会说“确认资质”——言辞的细微偏差，往往藏着谎言。
更关键的是，杨明的右手小指在无意识地抽动，这是他今早威胁外门弟子时的习惯性动作。
“反噬？”李飞把菜刀往肩上一扛，“刚才破阵的时候咋不说？”
王瑶攥紧药囊：“杨长老，我师父说过护派玉只认本门心法...”
“住口！”杨明突然提高声音，道袍下的手攥成拳，“你们不过是外门试炼生，懂什么？”
陈靖的卦盘在怀里烧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消耗5点卦象点启动推演——画面里，杨明会在三息后冲向石台，试图抢先触碰白玉；如果陈靖现在喊“杨长老的红绳和偷袭者一样”，杨明会有0.3秒的慌乱；如果陈靖指出石台下方有机关，杨明会瞳孔收缩；而最有效的，是说出“东边竹苑的青汁，和偷袭者袖口的一样”。
“杨长老。”陈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像根细针戳进雾里，“东边竹苑的草是青绿色，迷林深处的血参藤是紫红色。
今早偷袭我们的外门弟子，袖口沾的是青绿色草汁——巧了，竹苑归您管。“
杨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靖继续：“还有您腰间的红绳。”他指了指那串青铜铃铛，“今早偷袭者里有个人，手腕上系的红绳，和您这根是同一种染法。
双钱结，尾端留三缕穗子——洛州城绣娘张婶子，只给付五两银子的主顾这么编。“
王瑶倒吸一口凉气：“五两银子...外门弟子月例才二两！”
李飞的菜刀“当啷”落地：“合着是你丫找人阴我们？”
赵云的手按在剑柄上，剑穗青玉坠子晃得更快了。
杨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青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靖截断：“推演模式显示，您让人偷袭我们，是想淘汰掉太聪明的弟子——毕竟玄霄派的护派玉，需要的是‘听话’的主人。”
“你...你怎么知道？”杨明的声音发颤。
陈靖没答。他的卦象点还剩37点，足够支撑到杨明彻底崩溃。
“我...我只是想筛选出更坚韧的弟子！”杨明突然拔高声音，“江湖险恶，若连这点考验都扛不住...”
“那您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们触碰白玉？”陈靖反问，“按玄霄派规，通过迷宫者即可获取试炼令牌。
您怕的是我们拿到令牌后，发现护派玉里藏着您私通魔修的证据——比如，这石台下的魔纹。“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石台边缘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刻痕在幽蓝灯火下泛着暗红，正是魔修常用的血契纹。
杨明的膝盖突然一软，踉跄着扶住石兽。
青铜铃铛“哗啦”乱响，红绳穗子扫过地面，像条垂死的蛇。
“我...我保证以后公平对待所有弟子。”杨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护派玉的试炼...正常进行。”
王瑶小心地碰了碰白玉。
石台突然发出清鸣，一道白光从白玉中升起，映得众人脸上都泛着银光。
白光里浮起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玄霄”，背面是“第二试·通过”。
陈靖接过令牌时，指尖触到一丝冰凉。
他抬头看向迷宫顶端，八盏青铜灯的火苗突然同时晃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灯影里映出个房间，四面都是镜子，中央摆着尊青铜鼎，鼎中飘出的雾气里，隐约有张人脸——不是杨明，不是赵云，更不是他自己。
“第三试的通知。”赵云突然说。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个玄霄派弟子站在迷宫入口处，手里捧着封信，“明早卯时，幻象阁。”
陈靖摸了摸发烫的婴骨珠。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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