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婧是在市图书馆门口看见栗泽的。
那天是寒假的第二周，A市刚下过一场雪。她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人间失格》，排在借阅窗口等候的时候，透过落地窗玻璃，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倚在栏杆边，正低头回消息。
她没立刻认出来。是对方无意间抬头望了过来，四目交错一瞬，她才下意识轻轻一顿。
——是他。
栗泽穿着深蓝色羽绒外套，帽子没戴，脖子上围着一条旧旧的藏青围巾。手指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兜里，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整个人在寒气里却莫名静得像幅画。
“下一位。”窗口的工作人员叫了一声。
谢芷婧手心微紧，往前走了两步，借书、盖章、出门。
等她走到街口时，栗泽还在那儿。
他也走了几步，看起来像是要往图书馆方向来。两人就这样在转角处不期而遇，没什么铺垫，也没谁先打招呼。
“你……”他先开口，“好久不见。”
谢芷婧点头，声音轻：“嗯。”
她以为这句“好久不见”会很尴尬，结果却意外地平静。像某个陈年笔记被轻轻翻开，只见字迹依旧清晰，却不再带刺。
“你来借书？”栗泽问。
“嗯，待家里待不住。”
“我也是。”他说完，低头笑了笑，“不然我怎么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谢芷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气氛没有很热络，但也没有冷掉。像是一种拉开了距离的熟悉感，在寒风里隐隐约约发酵。
栗泽抬头看了眼图书馆门口，“你要回家吗？”
“还没，想去河堤那边走一走。”她顿了顿，“你呢？”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也去，反正闲着。”
河堤那边的雪还没完全化。沿岸的树枝挂着晶莹的霜，踩在薄雪上的脚步声轻飘飘地响着。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谢芷婧没有再多说话。她偶尔低头踢一脚雪，风从耳侧掠过，带着一点点阳光的余温。
“你还记得我们那天吗？”栗泽忽然说。
谢芷婧愣了下，“哪天？”
“去实验楼看落日那天。你说你想看晚霞，就拽着我提前跑出教室。结果跑到楼顶，刚坐下三分钟，雷阵雨就来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还把校服脱下来给我挡雨。”
“嗯，结果自己成落汤鸡。”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真傻。”
谢芷婧没有笑。
她清楚的记得那天。
也记得那场夏天的暴雨、屋檐下躲雨的两人、还有他湿透衣服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只是后来，他们没有再去看晚霞，也没再一起走屋檐下的走廊。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底有着不明的情绪，“那段日子确实……很美好”。如果没人当逃兵的话，她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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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泽的成绩一直不怎么样。
准确说，是从不怎么样到彻底放弃，也不过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他坐在倒数的梯队里，考试排名表一贴出来，名字总在最后一页最角落的位置，像是一个被自动忽略的人。
谢芷婧则不一样。
她虽然不说名列前矛，但她稳稳地排在中间的那一群人里，是班主任嘴里那个“有机会冲重点高中的孩子”。
栗泽心里清楚，他们终有一天会走向不同的路口。
所以在某次模拟考成绩出来后，他主动跟她提了分手。
那天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好。”
没问理由，也没有流泪。
她表现得那么平静，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似的。
栗泽一开始还愣了一下，本来还想说出的那句“等我们考上高中再在一起”也咽在了肚子里。后来他便默认：大概她也没多喜欢自己吧。
可只有谢芷婧自己知道，那天晚自习后她在回家的小路上走了两遍，走着走着竟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走神，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鼻子就酸得发胀。
但她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告诉任何朋友他们分手了。
然后是中考。
她考砸了。
连她自己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一门语文差了整整十几分。明明可以冲一冲上市重点的她，最后只分到了一个普通高中的重点班。
开学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看到栗泽从不远处走来，穿着校服，背着新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咯噔一下，居然跟他报了一所高中……
但她在重点班，他在普通班。
从此以后，他们每天可能都能路过彼此，但都不再有对话。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她拒绝那场分手呢？如果她表现得不那么平静、能哭一场，能吵一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但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也没后悔。
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在人群稀薄、风吹得刚刚好的傍晚，她还是会记起那个夏天。
那个她没问理由，他也没说出口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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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河面，声音缠绕在他们之间。
栗泽没说话，眼神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他看着她，好一会，才低声开口：“那现在呢？”
谢芷婧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向河水，在微光中泛着碎银色的反光。她伸出手指，在手心里划了一个小小的圈。
“我们都变了，”她轻声说，“也许变好了，也许没变。”
“但我现在不逃了。”栗泽认真地说，“我不怕了。”
谢芷婧看着他，眼神有些模糊，却没退后。
寒假的第n天早上，林初夏醒得很早，窗外积雪未化，阳光照进来时，有点刺眼。她蜷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昨晚睡前看题目看到一点多，陆之恒临睡前还发来一句：
【明早八点半起床写寒假作业找我打卡。起不来你请我喝奶茶。】
【师傅不要念了，你怎么比我爸妈还能管我。】
虽说如此，她还是定了八点半的闹钟，但她现在连床都不想下。
林初夏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直到姥爷在厨房“哐当”响了一下锅，她才哼哼唧唧地坐起来。
洗脸水有点冷，冻得她直吸气。镜子里映出她半睁着的眼睛，头发还炸成了两撮不安分的弯。她把牙刷含着，走去开窗，一开，一股冷风倒灌进来，瞬间把她吹清醒了。
A市的冬天是有点干冷的，风透进窗缝时带着细小的尘屑，天却异常通透。对面楼阳台上晒着几件羽绒服，风吹得一晃一晃。她站在窗边半天，忽然笑了一下，又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想起那道数学题，想起陆之恒说“我今天真做完三套你给我写首藏头诗”，然后一脸认真的补充，“必须押韵的那种”。
他大概是全A市最会用学习开玩笑的人，嘴上不正经，卷子却真能写到底。林初夏想着，点开手机，果然那人已经上线了。
【别告诉我你还没醒。】
她噗一声笑了出来，回：【我早醒了。】
【醒了不回我消息？你是想请我三杯奶茶？】
她靠在窗台边笑着回消息，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团小火。
有时候她觉得陆之恒像是冬天的反义词。他身上总带着点子午后的明亮感，不高调，但倔强地明朗，像是一个不屈服的笑意。
他们的聊天大多是调侃、怼人和碎碎念，很少认真。但就是这种不用掂量、不用推敲的相处方式，像是一种难得的喘息。
上午，林初夏窝在家里刷剧。姥姥在客厅播着养生节目，锅里煮着山药玉米排骨汤，香气悠悠地飘进来。她被熏得肚子叫唤两声，正打算放下笔去厨房，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谢芷婧发来的。
【出门吗？我在图书馆写寒假作业，下午两点。】
【昨天不是说要跟家里人吃饭吗？】
【没，我爸妈工作忙。】
林初夏犹豫了下，看看自己乱七八糟的刘海：【那我到时候去找你。】
她其实并不爱出门，但谢芷婧发消息的时候，她还是愿意走一趟。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特别的内容，而是谢芷婧这个人，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像干净的玻璃窗，哪怕你只是经过，也不忍心让灰尘落下来。
两点零五分，她站在图书馆二楼的靠窗座位前，看见谢芷婧正抱着一本语文寒假作业，神情专注。
她没出声，走过去轻轻坐下。
“喝点水吧。”谢芷婧递给她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
林初夏接过来，嘴角翘了翘，“谢谢。”
陶果果的寒假则热闹得多。
她妈妈给她报了一个线上小主持人冬令营，每天上午九点半准时开播，下午三点还有点评。
她穿着小西装在视频里念台词，小群里的沈知意和林初夏躲在微信里疯狂吐槽：【你是不是要去主持春节联欢晚会了】
陶果果回他们俩：【你们懂什么，这叫优雅】
沈知意：【你别以为你念“民生关注”那几个字的时候我看不出你想笑】
陶果果：【我就是在练台词张力，不是想笑！】
她家的猫跳上沙发，挠了一把她印着“阳光小主持人”的红马甲，陶果果抱着猫晃了晃：“喵喵你说，我是不是太耀眼了？”
猫“喵”了一声，像是认真应和。
晚上十点。
林初夏坐在床边，灯光斜照在她的练习册上。
她没有回陆之恒后续的消息，只是翻出笔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觉得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滑过去。
楼下电视声音停了。
姥爷进门递给她一杯牛奶：“早点睡。”
“好，”她用笔记本压下藏在下面的手机，“我再做一题就睡。”
寒假的某天下午，天灰蒙蒙的，外头飘着细雪。林初夏窝在客厅的小沙发上，一条绒毯盖到下巴，手里捧着刚泡好的柚子茶，脸埋进热气里，眼睛却亮晶晶的。
谢芷婧坐在她旁边，低头翻着手机，身上披着林初夏姥姥织的毛线披肩，两只脚缩在沙发边角，像只谨慎的小动物。
“欸。”林初夏突然冒出一句，眼睛盯着她，“你是不是最近和栗泽联系了？”
谢芷婧手指顿了一下，“……怎么？”
“你以为我没看见啊，上次咱们在图书馆的时候你偷偷看手机来着，我还看见是‘栗’字打头。”
谢芷婧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你怎么这么八卦。”
“我不八卦我活不下去。”林初夏迅速从毯子里伸出手，勾住她胳膊，“说嘛说嘛说嘛，到底咋回事儿？”
谢芷婧犹豫了两秒，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我们初三的时候，在一起过一小段时间。”
林初夏整个人弹起来：“啊？？？你们谈过？！！！”
“嘘——”谢芷婧急忙捂住她嘴，“你声音小点，你是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吗！”
林初夏猛点头，嘴巴还被捂着，眼神却在疯狂闪光，像捡到了隐藏彩蛋：“你俩啥时候的事？！你居然瞒到现在？！！！”
谢芷婧把手放下去，面色如常，好像满不在意的样子：“就那会儿……中考前一阵子吧。挺短的，大概就……两三个月。”
“妈呀！”林初夏兴奋地抱住抱枕，原地蹦跶了下，“那他告的白？你告的白？你俩怎么好的？”
“他……先表的。”谢芷婧咬咬唇，“他当时说，‘我觉得你挺特别的’，然后……然后我就点了头。”
“这不就是小说里的桥段吗！！你居然一点都没跟我讲！你们那会儿……有牵手吗？”
“……有。”
“哇哦！”林初夏扑倒在毯子里，语气都带了点打滚的调子，“你们太合适了吧，我早就觉得栗泽对你不一样了！你别说你现在不喜欢他了，我才不信。”
谢芷婧被她激动的样子逗笑：“下下同学，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啊，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人是你脑海里的某种‘理想型’，没想到真的有原型！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谢芷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浮沫，应该是喜欢的吧……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不喜欢了吧，都过去了。”
林初夏猛地一扑，把她整个人都扑倒在沙发上：“谢芷婧你能不能诚实点，不喜欢你脸红什么！？”
谢芷婧咬着下唇没说话，耳根红得快滴出血来。
“你看你脸红的！”林初夏一把扯过她，“你承认了你还喜欢他对不对对不对？”
“我……”谢芷婧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可能……有一点吧。”
林初夏瞪大眼睛，一副要立刻写一封“重燃旧情手册”的样子：“天呐芷婧，他要是现在再追你，你会答应吗？！”
谢芷婧被她说得脸都烧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激动……”
“我太激动了！”林初夏眨眨眼，“要不我去给他发个匿名问卷？”
“林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