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在板蒙甸非军事区上空尖啸，卷动着刺骨的寒意和硝烟永不散尽的尘埃。金哲所指的那片区域，地形险恶到了极致。这里并非开阔的焦土，而是由无数场惨烈拉锯战塑造出的地狱景象——巨大扭曲的弹坑如同大地的伤疤，深不见底，坑底积着浑浊的、反射着惨淡星光的污水；崩塌的混凝土工事和扭曲的坦克残骸犬牙交错，构成迷宫般的障碍；其间布满了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生锈铁丝网和密密麻麻的警示骷髅牌，在风中摇晃，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令人窒息。浓重的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气味挥之不去，那是爆炸物残留的死亡气息；更深处，则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甜腥的铁锈味和有机质深度腐败的恶臭，仿佛来自地底深处腐烂的内脏。这里就是DMZ-CS-7区的边缘，死亡的气息浓稠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金哲走在最前面，身体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谨慎。他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完全闭上了眼睛，仅凭着那被“博士”强行植入的本能——对金属、对火药、对爆炸物化学药剂残留的极端敏感。他像一个高度精密的活体探测器，在常人寸步难行的死亡迷宫中，精准地选择着落脚点。时而绕过一片看似平坦、实则布满松发雷的浮土；时而从一个狭窄的、两侧布满尖锐钢筋的混凝土缝隙中侧身挤过；时而又猛地伏低，避开一条几乎透明的、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绊线。
允真紧随其后，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仅要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出现的冷枪，更要时刻留意金哲的动作，确保自己完全踩在他踏过的、被证明“安全”的路径上。她的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随着目光不断移动，扫描着每一个可疑的阴影。两人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死亡的阴风在脚下呼啸。
突然，走在前面的金哲毫无征兆地停下，身体瞬间绷紧如弓！他猛地抬起手，做出一个绝对静止的手势。
允真立刻蹲伏，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
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但金哲的鼻翼却在极其轻微地翕动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分辨空气中某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气息。几秒钟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对着允真，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血……很新鲜……还有……皮革……和枪油……M军的……味道……很近……不止一个……”
SOG的“清洁工”！
允真心头一凛。他们果然已经到了！而且就在前方！她微微探出头，利用夜视望远镜，透过几块巨大的混凝土残骸缝隙，向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望去。
洼地中央，一个伪装得极其巧妙的矿洞入口暴露出来——几块巨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板斜靠着山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伪装网，若非刻意观察，几乎与周围崩塌的山体融为一体。入口附近的地面，明显有大量新近踩踏和拖拽的痕迹。
就在矿洞入口侧翼一处视野极佳的混凝土掩体废墟后，允真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反光——那是经过哑光处理的狙击步枪瞄准镜！紧接着，在另一处倒塌的坦克残骸阴影里，一个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轮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至少两个狙击点！更麻烦的是，矿洞入口附近看似杂乱散布的碎石和废弃装备中，几个极其隐蔽的红外运动传感器正闪烁着肉眼难辨的微光，构成了一道死亡警戒线。
标准的SOG猎杀阵！进去就是活靶子！允真迅速缩回头，后背渗出冷汗。
“入口被封死了，”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至少两个狙击手，暗处可能还有更多。有运动传感器。强攻是自杀。”她看向金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还有别的路吗？任何可能绕开正面警戒的缝隙？”
金哲闭上眼睛，再次进入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他的鼻翼快速翕动，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每一丝微小的气息变化。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允真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声音。
突然，金哲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指向矿洞入口侧面，靠近山壁根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满了巨大的、从山体崩落下来的岩石，形成一道陡峭的斜坡，一直延伸到矿洞入口上方十几米高的地方。岩石缝隙里长满了茂密的荆棘和枯草。
“那里……”金哲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岩石后面……有风……很小的风……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带着……地下室的霉味……还有……微弱的……消毒水……和血……”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区域，“但那里……味道最浓……是‘铁疙瘩’的窝！密密麻麻……像……像蜂巢……就在那些石头底下！还有……新的引线……很细……刚刚布下的……”他指的是传感器线路。
允真立刻明白了。那里是矿洞通风系统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废弃竖井出口或者裂缝！SOG的布防重点在正门，对这个位于峭壁上、下方就是密集雷区的“不可能通道”有所疏忽，但并非全无防备——他们在下方布设了密集的感应雷区作为屏障！
“只有那里能进去？”允真追问，声音紧绷。
金哲沉重地点头，眼神如同凝冻的寒潭：“正门……死路。其他方向……味道更重……全是死地。”
允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她看向那片荆棘覆盖、下方就是死亡蜂巢的陡峭岩壁，又看向矿洞入口处那无形的死亡狙击网。没有选择！这是唯一的生门，也是地狱之门！
“好！”允真眼中闪过坚毅的寒光，“我掩护，吸引火力！你爬上去！找到那个缝隙！进去！找到你姐姐和孩子！”她开始快速检查剩余的弹药。
金哲却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目光死死盯着允真，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允真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不！”金哲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你爬！你比我快！你受过训练！我……我认得路！我能找到最快到‘摇篮’的路！下面……”他猛地指向那片荆棘丛生的陡峭岩壁下方、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地面，“……那些‘铁疙瘩’，我能‘引开’它们！”
“引开”？！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允真心脏！她瞬间明白了金哲的计划！一个无比疯狂、无比惨烈、用生命作为唯一筹码的计划！
“你疯了？！”允真低吼，试图挣脱他的手，“那是死路！绝对的死路！”
“这是唯一的活路！”金哲咆哮回去，声音因激动而扭曲，眼中那疯狂的火焰却异常明亮，“我的命……是‘博士’给的……是‘灯塔’造的！就该用在这里！用它……炸开一条路！救英姬！救孩子！”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允真手中——那是他从那个被允真击毙在碉堡入口的SOG队员身上搜刮下来的，一块高强度塑胶炸药，上面还连着电子雷管和一段接收天线！“拿着！进去后……可能需要炸门！”他的目光转向矿洞入口，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博士’……一定在下面！替我……杀了他！”
允真握着那块冰冷沉重的炸药，感觉它像烧红的烙铁。她看着金哲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托付一切的决绝，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这是他的选择，是他对自我“产品”身份的最终反抗，也是他拯救至亲的唯一方式。巨大的悲怆和敬意瞬间淹没了她。
金哲不再看她。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污浊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连同他所有的恐惧和留恋都吸入肺中，然后彻底燃尽！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海面。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生之眷恋、只余下最终使命的可怕平静。
“走！”他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兽，不再隐藏身形，猛地从掩体后冲出！他没有冲向岩壁，而是径直扑向岩壁下方那片荆棘丛生的、杀机最浓密的区域！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挑衅般的轨迹，每一步都重重踏下，激起尘土，故意去震动那些隐藏在浮土和枯草下的死亡陷阱！他像一只扑向蛛网的飞蛾，主动去惊扰沉睡的毒蛛！
“他在那里！”矿洞入口掩体后，立刻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是英语！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噗！
安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特有的破空声响起！金哲冲锋路径前方的一块岩石猛地炸开！碎石飞溅！
轰！轰！轰！
金哲脚下和身侧，数枚被剧烈震动或触发引信激活的反步兵地雷猛然炸响！火光撕裂黑暗，泥土和破碎的金属预制破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巨大的冲击波将金哲的身体狠狠掀起！
“金哲——！”允真目眦欲裂，发出无声的嘶吼，心脏如同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但她没有停下！在金哲用生命吸引火力和引爆第一波地雷的刹那，她像一道离弦的箭，借着爆炸腾起的烟尘和火光的掩护，身体紧贴着陡峭的岩壁根部，手脚并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疯狂地向金哲指示的那个荆棘覆盖的角落攀爬！尖锐的岩石和荆棘撕扯着她的衣服和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眼中只有上方那个裂缝！只有金哲用生命为她撕开的这条通道！
下方，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金哲的身影在火光和烟尘中时隐时现，他像一只在雷暴中狂舞的幽灵，以一种近乎预知的诡异步伐，在死亡边缘疯狂穿梭、践踏！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踏向感应雷的探测边缘或压发雷的薄弱点，用自身的重量和冲击，主动引发爆炸！他的身体被爆炸的气浪不断掀飞、抛落，防弹衣（来自那个SOG队员）被撕开，身上迅速布满伤口和焦痕，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被炸倒，都以一种非人的顽强再次爬起，扑向下一个死亡节点！他用血肉之躯，在密集的雷区中，硬生生趟开一条不断延伸、由爆炸和火焰勾勒出的、通往岩壁角落的“通道”！
“疯子！干掉他！”矿洞入口处传来SOG队员气急败坏的吼叫。更多的子弹如同毒蛇般追噬着金哲的身影，打在他身边的泥土和岩石上，溅起朵朵泥花。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都要巨大的轰鸣，突然从矿洞入口内部深处传来！整个山体都仿佛震动了一下！入口处伪装用的巨大金属板被一股狂暴的冲击波猛地掀飞！浓烟和火光从洞口喷涌而出！紧接着，刺耳的、持续不断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和岩石崩塌的轰隆声从地下深处沉闷地传来，仿佛一头巨兽在地下痛苦的哀嚎！
地下实验室的自毁程序被触发了！“博士”要毁掉一切证据！
“不——！”岩壁之上，刚刚奋力拨开最后一片茂密荆棘、找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霉味和微弱血腥气的地缝入口的允真，听到这声来自地底的死亡咆哮，发出了绝望的悲鸣！英姬！孩子！还在下面！
“金哲！自毁了！”允真朝着下方那片火光与爆炸交织的地狱嘶声大喊。
下方，浑身浴血、一条手臂以诡异角度扭曲着的金哲，正挣扎着从一个弹坑边缘爬起。他听到了允真的呼喊，也感受到了脚下大地传来的不祥震动和地下深处传来的毁灭轰鸣。他沾满血污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机器般的执行指令。
“快……下……去……”他嘶哑地吼出三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扑向了前方一片看似平坦、但在他感知中如同沸腾油锅般充满致命能量波动的区域——那里埋藏着一枚威力巨大的反坦克雷！也是他感知中，能引发最大范围殉爆、彻底撕开岩壁下方最后屏障、甚至可能炸塌部分岩壁、为允真进入那个裂缝创造更大机会的关键节点！
他的眼神，最后一次投向允真所在的方向。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只有最纯粹的、托付一切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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