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的晨雾比往年更浓了，浓得像是要将整片海域与世隔绝。林若曦赤足站在礁石上，细碎的浪花拍打着她的脚踝，浸湿了素白道袍的下摆。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那萦绕在心头的阴霾。
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枚青铜碎片上——三百年来，她从未离身的半面昊天镜。镜缘锋利如刀，在她掌心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顺着古老的纹路流淌，竟被青铜贪婪地吸收。这镜子，似乎比昨日更加饥渴了。
曦儿，该回去了。
身后传来温润如玉的嗓音，熟悉得令她心尖发颤。林若曦没有回头，只是将碎片握得更紧了些，任凭锋利的边缘更深地切入皮肉。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提醒自己不要再次沉溺在那虚假的温柔里。
师父，这雾里...有东西。她轻声道，声音飘散在海风中。
苏墨的脚步声在礁石上轻轻响起。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长袍，银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眉心那点朱砂比往日更加鲜艳，像是用鲜血新点上去的。他伸手想取走那枚碎片，修长的手指在晨光中近乎透明。
不过是些海底秽气，近日归墟异动，难免有些污浊上涌。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把镜子给为师。
林若曦突然转身。朝阳恰在此时穿透云层，一道金光透过青铜碎片折射，正好映在苏墨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在光中扭曲变形，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露出底下另一张狰狞的脸。
你不是师父。她后退半步，脚踝处的金印突然发烫，那是三百年前她强行施展禁术留下的天罚印，三百年前...师父就死在归墟了。你到底是谁？
苏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皮肤如蜡般融化，露出苍白如尸的本相，眉心朱砂化作一滴黑血滑落：聪明的丫头。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海水突然沸腾，无数白骨从海底浮起，在滔天浪花中拼凑成一座巨大的祭坛。那些骨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表面刻满细小的符文，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暗红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七星已陨其六，魔头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楚星河的剑，谢长歌的琴，秦语嫣的簪...你这最后一块钥匙，也该归位了。
林若曦的识海突然剧痛，三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见楚星河手持断剑立于山巅，周身剑气纵横，却在最后一刻转身对她微笑；看见谢长歌的瑶琴在漫天飞雪中寸寸碎裂，琴弦割破他修长的手指；看见秦语嫣一身嫁衣如火，在漫天血雨中翩然起舞...最后是苏墨，她的师父，在归墟崩裂的瞬间将她推出战场，塞进她手中的半面昊天镜。
想起来了吗？魔头的声音带着讥讽，你亲爱的师父们，可是用性命为你铺的路呢。
祭坛完全浮出水面，六个角落分别摆放着断剑、残琴、血簪...每件物品都被黑气缠绕，如同被无数细小的锁链禁锢。唯独中央的位置空着，形状正好与她手中的青铜碎片吻合。
林若曦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魔头莫名心悸——三百年前苏墨自爆元神前，也是这么笑的。
你弄错了两件事。她指尖轻抚青铜碎片，上面的血迹突然亮起金光，如同活物般在镜面上流动，第一，这不是钥匙
碎片在她掌心融化，化作金色的液体渗入经脉。令人震惊的是，她脚踝处的天罚印随之流动，淡金色的纹路如藤蔓般向上蔓延，在雪白的肌肤上勾勒出古老的符文。
第二——林若曦素白的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晨曦般的微光，那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竟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环，我从来都不是第七位。我是守镜人。
祭坛突然剧烈震动。六个角落的物品同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表面的黑气如雪遇朝阳般消融。更惊人的是，那些光芒在空中交织，渐渐凝聚成六个模糊的人形。
不可能！魔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祭坛上的白骨开始崩裂，他们的元神早就...
早就寄存在我这里了。林若曦解开衣领，心口处赫然嵌着半面青铜镜，镜面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三百年前，师父们将最后一点真灵封在昊天镜中，由我温养...
她的话没能说完。魔头暴怒之下化作滔天黑雾扑来，却在触及她周身微光时如遭雷击。林若曦趁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祭坛上。
以我血肉，唤尔真灵！
鲜血渗入祭坛的瞬间，六道人形同时凝实。楚星河手持断剑而立，剑锋所指之处，黑雾退散；谢长歌虚按琴弦，无声的音波震得白骨寸寸碎裂；秦语嫣指尖血簪飞舞，在空中划出绚丽的轨迹...最令人震惊的是苏墨——他虚影手中的半面青铜镜，正好与林若曦心口的残镜呼应。
好徒弟。苏墨的虚影摸了摸她的头，就像三百年前教导她剑法时那样，师父们送你最后一件礼物。
六道虚影同时出手，各自的本命法宝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些光芒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到林若曦身上。她心口的青铜镜终于完整，镜面映出的却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轮初升的朝阳，光芒万丈。
原来如此...林若曦恍然大悟，昊天镜...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高举宝镜，镜面朝向了东方天际——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祭坛上。魔头发出的惨叫震得海面掀起百丈巨浪，却在触及光芒时如冰雪消融。林若曦站在光中，看着三百年的执念随黑暗一同散去。那些被囚禁的白骨终于解脱，化作点点荧光升向天空。
当最后一丝黑气消失时，六道虚影也渐渐淡去。苏墨临走前对她笑了笑，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海浪声太大，林若曦没听清，但她知道那一定是：
天亮了。
东海上的雾气终于散了。林若曦独自站在沙滩上，手中的昊天镜已经恢复成普通铜镜的模样，只是镜缘处多了一道金线。镜中映出她的脸，眼角不知何时多了道细纹，像是经历了三百年的风霜。
她转身走向内陆，身后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上涨的潮水抹去。而在她看不见的归墟深处，一缕微弱的曦光穿透了亘古黑暗，照亮了沉睡的海底。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远处的山崖上，一个黑影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有意思，守镜人居然还活着。玉佩上，玄天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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