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正艳。
孟婆坐在青石桌旁，慢条斯理地搅动着一锅浑浊的汤水。雾气缭绕中，一个踉跄的身影从奈何桥上走来，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来碗汤吧，喝了就不疼了。孟婆头也不抬地说道。
那人停在桌前，声音嘶哑：我找的不是汤。
孟婆这才抬眼，看到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封九幽站在她面前，黑袍破烂不堪，胸口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九幽门主吗？孟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怎么，地府一日游不够尽兴，还想再来一次？
封九幽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我要见苏清羽。
孟婆瞥了眼玉佩，上面刻着的女子肖像栩栩如生：圣女大人现在可是阎君座下红人，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条件。封九幽的声音冷得像冰。
孟婆停下搅汤的动作，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为了施展九幽召魂术，你的本命法宝都毁了吧？
封九幽沉默片刻，突然拔出匕首抵在自己心口：九幽门千年传承的秘法，换见她一面。
孟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疯了？抽离秘法记忆，你会变成废人！
值得。匕首已经刺入皮肤，鲜血顺着刃口滑落。
等等！孟婆突然按住他的手，老身倒是有个更好的提议。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轻轻放在桌上：忘情丹，服下后前尘尽忘，自然就不会痛苦了。
封九幽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来是为了求药？
当然不是。孟婆神秘地压低声音，但这丹药有个特性——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魂魄会短暂离体。而地府对游魂的监管，可比对活人宽松多了...
封九幽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你是说......
老身什么都没说。孟婆重新搅动起汤锅，只不过最近听说，阎君要在明晚举办庆功宴，届时十八层地狱的守卫会减少大半......
封九幽盯着那个白玉小瓶，伸手去拿。孟婆却突然按住瓶身：代价呢？
你想要什么？
你的眼泪。孟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真正伤心之人的眼泪，是熬制孟婆汤最好的材料。
封九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自从她离开，我就再没哭过。
那就想办法。孟婆松开手，明晚子时前，带着你的眼泪来。
封九幽拿起药瓶转身离去，背影在彼岸花丛中显得格外孤寂。孟婆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翌日黄昏，封九幽再次出现在奈何桥头。
他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手中紧握着那个白玉小瓶。孟婆依旧在熬汤，见他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东西带来了？
封九幽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被法术固定成水滴状。奇怪的是，这泪珠不是透明的，而是泛着淡淡的红色。
血泪？孟婆惊讶地接过，你竟然......
够了吗？封九幽打断她。
孟婆小心地将泪珠收入一个玉匣：足够了。那么，按照约定......
她详细讲解了忘情丹的用法和注意事项，最后意味深长地说：记住，你只有六个时辰。天亮前若不回来，就永远回不来了。
封九幽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就开始涣散，身体缓缓倒下。孟婆及时扶住他，将他安置在桥边的石椅上。
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封九幽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
黑暗包裹着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不知过了多久，双脚终于触到实地。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四周建筑风格奇异，像是古画中的地府景象。
这就是离魂状态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随即想起此行的目的，立刻朝记忆中阎罗殿的方向飘去。
出乎意料的是，地府的守卫确实松懈了许多。偶尔遇到巡逻的鬼差，封九幽只需隐入阴影就能避开。很快，他来到了阎罗殿外。
殿内张灯结彩，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封九幽从侧门潜入，躲在立柱后观察。殿中央，阎君高坐在上，两侧是地府各级官员。而在阎君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羽。
她穿着一身白色宫装，与周围阴森的氛围格格不入。更让封九幽心痛的是，她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正与身旁的判官交谈甚欢，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怎么会......封九幽握紧拳头，却感觉不到疼痛——魂体是没有痛觉的。
就在这时，苏清羽突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立柱。封九幽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现身，却见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看得见他！
这个认知让封九幽心中燃起希望。他耐心等待，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苏清羽起身离席。封九幽立刻跟上，随她来到后殿一处僻静的花园。
你不该来的。苏清羽背对着他，声音冰冷。
清羽......封九幽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
苏清羽终于转身，眼中满是复杂：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苏清羽了。地府圣女才是我的本来面目，人间那段记忆不过是一场劫难。
我不信。封九幽摇头，如果是这样，你刚才为什么阻止我现身？
苏清羽沉默片刻，突然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因为阎君正在找你！你擅自动用九幽召魂术，已经触犯了天条。若被发现，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在乎。
我在乎！苏清羽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假装忘记你？就是为了保护你啊！
封九幽愣住了。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
跟我走。他急切地说，我用忘情丹离魂而来，天亮前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不可能的。苏清羽苦笑，我的魂魄已经与圣女本体融合，无法再回到阳间。而且......
她话未说完，突然脸色大变：快走！阎君发现你了！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阎君愤怒的咆哮：大胆凡人，竟敢擅闯地府！
走啊！苏清羽推了他一把，记住，忘了我......
封九幽还想说什么，却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他的魂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升去，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清羽含泪的微笑。
不——！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还在奈何桥边。孟婆正悠闲地喝着茶，见他醒了只是挑了挑眉：回来了？感觉如何？
封九幽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恢复实体，但那种无力感却挥之不去。
看来是见到了。孟婆叹了口气，老身早就说过，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封九幽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没有办法让我永远留在阴间？
孟婆差点被茶水呛到：你当真疯了不成？活人久居阴间，魂魄会被阴气侵蚀，最终魂飞魄散！
我不在乎。
可她在乎！孟婆厉声道，你以为圣女大人为什么甘愿被困地府？就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你若执意送死，岂不辜负她一片苦心？
封九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许久，一滴泪水无声滑落，这次是透明的。
孟婆眼疾手快地用碗接住：这才对嘛，真正的伤心之泪，就该是这样纯净的......
我该怎么办？封九幽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婆将泪水倒入汤锅，慢悠悠地说：活着。好好活着。这才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封九幽苦笑：没有她，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孟婆舀了一碗新熬好的汤递给他，喝了这碗汤，你就再也不会为这个问题烦恼了。
封九幽看着碗中浑浊的液体，突然想起苏清羽最后说的话：记住，忘了我......
他抬手打翻了汤碗：不。我宁愿永远记得，也不要忘记。
孟婆望着洒落的汤水，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如此。老身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选择逃避的人。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锦囊：拿着吧，圣女大人托我转交的。
封九幽急切地打开锦囊，里面是一缕青丝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等我百年，劫满自归。
这......他的手微微发抖。
孟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圣女历劫，百年为期。你若真有心，就好好修炼，争取活到那时候吧。
封九幽紧紧攥住锦囊，眼中的死寂渐渐被希望取代。他站起身，对孟婆深深一揖：多谢指点。
别急着谢我。孟婆摆摆手，忘情丹的副作用马上就要发作了，你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封九幽突然脸色大变，一股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跪倒在地，浑身痉挛，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
啊——！
孟婆看着痛苦挣扎的封九幽，轻叹一声：记住一切的代价，就是承受双倍的痛苦。这可比忘记难熬多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奈何桥上时，封九幽终于停止了挣扎。他缓缓爬起，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来时清明许多。
想通了？孟婆问。
封九幽点点头，将锦囊小心地收进怀里：百年而已，我等得起。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路，背影依然孤独，却不再绝望。孟婆望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地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彼岸花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见证这一段跨越生死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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