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离突然记起曾有人教过自己如何格挡,如何巧妙地用左手拨开对方刺过来的剑,然后再转过三分之一圈,将武器换到右手上面,这时,对手只能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被刺穿。
他想到了自己父亲,但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在学院里的经历占据了他几乎一半的记忆,而自己杀死那名符咒师的过程占据了另一半,其他的那些,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毕竟他是一个连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都记不清的人。
他愤怒而又悲伤地将自己的力量汇聚在手上,使出一招又一招攻向对手,但对方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后腿,在挡下最后一击之后,他朝着纾离发起了攻击,眼中透露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那些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技巧最终起了作用,纾离将剑向前刺出,在即将被对手的剑挡下来的时候向左侧一摆,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之后,那人握着剑的手就像被谁挑去了筋骨一样。
“获胜!获胜!武器掉落,出局一人!”裁判尖叫着,他上前将两人分开。
“做的很好!”那人弯下腰将自己掉落的武器捡了起来,再直起身来时,他似乎矮了一大截,“祝你幸运。后会有期。”
纾离兴奋地连话都忘了怎么说,只是一味地朝着对方微笑,尽可能地让人觉得自己还算友好,转变来得似乎有些太快,快到他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其余的擂台中也分出了胜负,所有获胜者被请到一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享受自己一生中最为美好的一个下午,那些失败者们,无一例外低下了头,步伐凌乱地走出了会场——尽管教会允许他们观看接下来的战斗。
于是,又有新的一批剑士的名字被喊道,纾离和他们擦肩而过,朝着不同的方向,这其中,将会有他下一次对决的对手。
那天晚上,纾离在外面一个人逛了很久,直到寒风催促着他回到营房。
他没有再练习,而是无声地躺在床上。
“对手实力怎么样?”李榆走了过来,他似乎也很冷,即便隔着修长的剑士袍,依然能看到他在打颤,“看起来,你赢的还算轻松。”
“中规中矩,”纾离双手压在后脑,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他在思考这些小东西是怎么度过寒冷冬天的,“假如我没那么好的运气的话,恐怕下场的就是我了。”
“我们几个应该要等到明天才能参赛了,”李榆说道,纾离早已经习惯他的这种小声,“但愿给我也分一个这样的对手,那样简直不要太轻松。”
“我一直再想那个脑海中的声音是什么,”纾离皱起眉头,指甲轻轻挂在自己的头皮上,“那个声音教给我如何抵挡,如何欺骗对手做出回击,同时如何在最合适的时候将自己的剑挥出去。”
“可能……可能是……”李榆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你的潜意识而已。”
纾离忧心忡忡,那天晚上睡得自然不踏实,以至于早晨他意外地在柜子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黑眼圈,他的眼皮跳来跳去,总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也许他的担心是对的,他们来到训练场的时候,雨水的确也落了下来。
但这并没有让他太过分心,因为前方的人群已经开始齐刷刷跪下。
纾离茫然地看着四周,最终在被人注意到之前,被李榆伸手拉了下去。
他们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远处高台上的会长手持一卷翠绿色的书卷,正专心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那是国王降下的旨意,有人告诉他们。
教会是不是会抬起眼睛扫视一遍人群,他站在最靠近边缘的高台外侧,一只脚几乎悬空,神色紧张地凝视着人群,寂静笼罩了整个训练场,就连惹人烦躁的细雨也逐渐慢了下来,坠落到泥土上时,激不起任何声音。
安静如此彻底,所以当所有低种姓剑士双膝跪下,面朝黄土,而全体精英剑士只是半弯下腰的时候,人群的喘息声似乎成了一场规模宏大的交响乐,那些高种姓和守卫,也无一例外地做出了表示忠诚的姿势。
雨声断断续续,又或者是时不时被某个跪累了的人切换姿势时发出的声音打断,所有人都在等着会长发出可以起身的指令,大家根本无心去听他说了些什么。
纾离只能撩起眼睛,假如旁边的人有一点动静,他也会毫不犹豫跟着站起来,但现在,每个人都依然拜倒在地,就像朝着天之皓月祈祷一样——但之前他们可从没需要下跪过。
他的额头蹭着地上的泥土,将尚未湿透的那部分沾在了头发上,双手握成拳头,死死抵住由雨水和落叶混合而成的粘稠物质上。
他的脸正对着的那地方已经有了温度,呼出的热气被反弹回来,让他想起了被那名阵法师击中的可怕记忆,人群中已经有人发出不悦的噪音,仿佛在提亚都城枢纽中奏响的这场关于王权的交响乐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终于,会长说道,他的声音很小,以至于纾离没听见,他猜测周围最近的这些人恐怕都没听见。所以他们只好耐心地等最前排的那些小伙子们做出反应。
“现在,我代表国王,命令大家起身,”会长说道,纾离原本还指望他的声音能够穿透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最终只能等到前面的人如波浪状站起来,他也跟着摆脱了这个折磨人的姿势。
纾离不知道在会长的声音停止,到他等了一会才站起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能看到会长走向高台中央时逐渐消失的脑袋,他能听到湿润的黏土被踩踏发出气泡的声音,他看到几片落叶旋转着落在混浊的一滩水中,像是给提亚的秋天画上句号,迎接寒冬的到来。
纾离变换着身体的中心,好让自己已经酸到丧失知觉的右腿歇上一会。
但是训练场的土地似乎也有些魔力,那些水很快便从某些个不知名的孔洞里渗了下去,而重新裸露出来的地面干燥无比,风轻轻划过都能卷起一缕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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