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的身影如一道融入山风的影子,敏捷地穿梭在嶙峋怪石与茂密灌木之间。离开山洞的温暖微光,重返黑石山脉的肃杀,他心中的紧迫感并未消散,反而因珂莱娅的存在和对局势的隐忧而愈发清晰。他选择了一条更隐蔽但也更崎岖的小路返回罗兰村,警惕如同猎豹的感官全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就在他即将抵达村庄外围,准备穿过一片浓密的长草丛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让他瞬间凝固,身体伏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穿透草叶的缝隙,锁定了几名身着紫罗兰王国制式皮甲、但神情疲惫又带着几分惶恐的士兵。他们显然是霍顿伯爵派出的搜索小队之一。
“……索伦那头疯狼!”一个声音沙哑的士兵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愤懑,“听说王都那边又炸开了锅,就因为我们那位小王女殿下溜了一个月还没抓到!”
“何止是炸锅!”另一个士兵接口,声音颤抖,“王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索伦暴怒之下,把抓到的几个王室旁支女奴全虐杀了……尸体……就挂在王都的城门楼上示众!还有那些被俘的贵族女眷,无论年纪大小,全被剥光了……像狗一样,赤身裸体地趴在王都广场上‘赎罪’……好几个靠近王都、据说有反抗苗头的城镇,被屠光了!男的杀光,女人……全被送进了军营妓帐……”
埃文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铁钳攥住。索伦的残暴远超他想象的下限,那血腥的画面几乎要冲破士兵的描述,直接烙印在他脑海。珂莱娅的母亲……那位只在珂莱娅低语中出现过的温柔王后……
“最……最可怕的是……”第三个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把老国王……奥布里安陛下……捆在王座上,逼着他……看着王后……在王族大厅里……被……被一群……”士兵说不下去了,只是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草丛中的埃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湛蓝的眼眸深处,那属于孩童的天真被一种冰冷的、燃烧的怒火取代。那不是孩童的愤怒,而是灵魂深处对纯粹邪恶的憎恶。
“霍顿那个卖主求荣的杂种!”第一个士兵咬牙切齿地低吼,将恐惧转化为对叛徒的痛恨,“就因为他告密,透露了王女殿下可能逃往黑石山脉的消息,索伦就把他从子爵擢升成了伯爵,封了黑石行省!现在这狗东西怕得要死,索伦下了死命令,抓不到殿下,他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所以他把整个行省都翻过来了!”另一个士兵接口,“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驻军,撒了大把金币吸引那些贪婪的佣兵团和亡命徒,还给地方上的小贵族下了严令,全力搜查黑石山脉,一寸都不能放过!特别强调,抓活的,一根头发都不能伤着殿下……”士兵的语气充满了讽刺,“现在满山都是鬣狗和豺狼!”
一阵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风声穿过草丛的簌簌声。
“操他妈的索伦杂种!操他妈的霍顿走狗!”一个一直沉默的、佩戴着队长徽记的魁梧男人突然爆发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痛苦,“这群屠夫、强奸犯、该下地狱的蛆虫!‘愿秃鹫啄食他们的心脏,愿地狱的硫磺永世灼烧他们的灵魂!’(Mayvulturesfeastontheirheartsandhellfirescorchtheirsoulsforeternity!)我的妮塔莎……我的妮塔莎就在王都陷落那天……在那群畜生狂欢的广场上……”他痛苦地闭上眼,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她那么美……那么善良……他们……他们轮番……她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王宫的方向……而我……我这该死的蠢货!当时还在南境为那个懦弱得像鼻涕虫一样的国王抵抗索伦的军队!我守护的是什么?!是狗屎!是耻辱!”
队长雷蒙德(Raymond)——埃文从他们随后的低语中得知了他的名字——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血红的绝望和无处发泄的狂怒。最终,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树干,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继续搜吧。至少……至少找到殿下,也许……也许能让她少受点罪?呵……”这声自嘲的轻笑,比任何控诉都更显悲凉和屈辱。
埃文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士兵们重新开始移动搜查后,又静静蛰伏了许久,直到他们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他才缓缓起身,眼神凝重得如同黑石山脉最深沉的岩石。珂莱娅的山洞虽然隐蔽,但霍顿伯爵这种掘地三尺的搜法,加上佣兵和盗贼的嗅觉,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罗兰村……乃至整个黑石山脉外围的村落,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些贪婪的鬣狗在搜索过程中,顺手牵羊、杀人立威、掳掠妇女,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指望他们的仁慈?那等于把脖子伸到屠刀下!
他不再耽搁,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身影在崎岖山道上拉出一道模糊的金线,风一般冲回了罗兰村。
“埃文回来啦!”
“小英雄,今天收获怎么样?”
沿途村民热情的招呼,埃文只是匆匆点头回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脚步丝毫未停,直奔村中心那座最坚固的石屋——他的家,村长罗德兰的家。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皮革、草药和旧书卷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罗德兰正坐在壁炉旁,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地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虽已不复当年耀眼的光泽,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缺口,但线条流畅,保养得极好,剑柄缠绕的皮革被岁月和汗水浸润得发亮。这是他曾经的佩剑,是他骑士身份的象征,更是他尘封过往的见证。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罗德兰抬起头。看到埃文脸上不同寻常的凝重和风尘仆仆,他放下了手中的剑和鹿皮,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养子:“埃文?出什么事了?你看上去像是被狼群追了一路。”
埃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提及珂莱娅,只将归途中所闻,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地复述给罗德兰:
1.索伦的震怒与暴行:虐杀女奴悬尸、凌辱贵族女眷、屠城、当众侮辱王后并迫使国王观看。
2.霍顿伯爵的晋升与疯狂搜捕:因告密晋升伯爵,掌控黑石行省,调动军队、雇佣佣兵、胁迫地方贵族,不惜一切代价搜捕珂莱娅,严令不得伤害。
3.即将到来的风暴:大量士兵、佣兵、盗贼即将像贪婪的鬣狗涌入黑石山脉。罗兰村及周边村落首当其冲,面临被洗劫、杀戮、掳掠的巨大风险。
4.核心判断:“父亲,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把生命和家园的希望寄托在那些士兵、佣兵一时兴起或所谓的‘命令’上,是愚蠢的!搜索过程中,顺手杀人立威、抢夺财物、掳走女人,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罗兰村,还有周围十几个村子,都会是他们的目标!我们必须主动撤离!”
埃文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罗德兰面前。他那双湛蓝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超越年龄的坚定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罗德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没有质疑埃文消息的来源(他深知这个养子的本事和敏锐),只是默默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和迫在眉睫的危机。当埃文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罗德兰的目光从埃文脸上,移回到那柄陪伴他半生的骑士剑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剑脊。
片刻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埃文,那目光里有凝重,有忧虑,但更深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托付。他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少年,强大、聪慧、勇敢,此刻展现出的领袖气质和战略眼光,让他仿佛看到了传说中那些史诗英雄的幼年剪影。整个诺亚大陆的历史,能在七岁就拥有如此心智和魄力的,恐怕屈指可数。
“埃文,”罗德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说得对。坐以待毙,不是罗兰村人的选择。那么,告诉我,我的孩子,你想怎么做?我们该往哪里去?如何组织十几个村落的撤离?这绝非易事,动静太大,很容易引来那些‘鬣狗’的注意。”
罗德兰的问题直指核心。
埃文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向南!进入黑石山脉更深处,靠近蛮族活动的边缘地带!那里地形复杂,索伦的军队和霍顿的走狗难以大规模深入,佣兵和盗贼也不敢轻易招惹真正的蛮族部落。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临时的、足够隐蔽的落脚点,暂避风头!”
“至于组织撤离,”埃文的话语充满了强大的说服力和清晰的步骤感,“理由就是索伦军队和其爪牙即将带来的暴行!我们不需要编造,只需把我们听到的、索伦对紫罗兰王都和其他城镇犯下的罪行——虐杀、悬尸、凌辱、屠城——原原本本地告诉其他村子的村长和村民!重点强调,这样的暴行,很快就会因为搜索王女而降临到黑石山脉的每一个村庄!这不是恐吓,父亲,这是基于索伦军队一贯行径的合理推断!”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感染力:“村民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懂得保护自己的家小和粮食!当死亡的阴影和妻女受辱的恐惧如此真实地逼近时,恐慌会驱使他们行动!他们会明白,留下来赌运气是愚蠢的!而我,将告诉他们,有一条生路!我将带领他们,避开那些豺狼的獠牙,前往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我要给他们的是逃离死亡威胁的希望,是重获新生的机会!”
罗德兰的眼中,赞赏的光芒再也无法掩饰。埃文不仅看到了危险,更精准地把握了人性,利用恐惧和求生欲作为驱动力,并赋予村民一个明确的希望和领导者——他自己。
“而且,父亲,”埃文嘴角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弧度,“我们并非毫无准备,也并非没有经验。”
他走到墙边,指向一张简陋但标注清晰的黑石山脉及周边村落的地图:“早在索伦主力击溃紫罗兰王国军队,局势开始混乱时,我就预料到物资可能紧缺甚至被封锁。这几个月,我利用狩猎和巡山的掩护,不仅摸清了周围十几个村子的情况,还秘密组织了我们罗兰村,以及后来联合了附近几个关系紧密村子的青壮。”
罗德兰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件事他竟不知情,或者说,埃文做得极其隐秘。
“我们没有去招惹索伦的正规军,”埃文解释道,眼神锐利,“目标主要是那些趁乱盘剥、囤积居奇的本地小贵族,以及往城市运送物资、护卫力量薄弱的商队。我们像山间的幽灵,行动迅速,目标明确,只取粮食、布匹、盐铁等必需品,从不恋战,不留痕迹。每一次行动都精心策划,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得手后立刻分散撤离,物资直接运往……”
埃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罗兰村南端一个极其隐蔽的山坳标记处:“我们的‘蜂巢’粮仓!”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豪:“利用我……脑子里偶尔浮现的一些关于储存的知识,我们建造了科学的地下仓储。选址避风避水,深挖窖穴,用火烤硬窖壁,铺设隔潮的黏土层和石灰层,粮袋用防虫草药处理,分层堆放,留有通风孔道,严格防火防潮防虫防鼠。出入口极其隐蔽,有伪装,由各参与村落共同派人看守,存取记录清晰,钥匙分由几位最德高望重的村长保管。这几个月积累的粮食和物资,足够我们十几个村子所有人支撑大半年!”
罗德兰彻底震惊了。他看着埃文,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这哪里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做到的?这简直是未雨绸缪的战略家!秘密组建武装、精准劫掠目标、建立科学庞大的集体粮储体系、协调多个村落……每一步都走得大胆而缜密。
“至于如何避开搜查,安全撤离并集合,”埃文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画出一条条迂回曲折的路线,“我熟悉黑石山脉每一条兽径和隐秘山谷。我们可以化整为零,以家庭或小家族为单位,由我们事先培训过的、熟悉路线的本村青壮带领,分批次、分不同路线,在夜间或恶劣天气掩护下,向南方预定地点集结。沿途设置隐蔽的观察哨和联络点。集合地点选在‘蜂巢’附近,那里易守难攻,且有现成的物资支撑。我们有经验,有路线,有物资,现在缺的,就是您以罗兰村村长和前男爵的威望,与我一起,去说服其他村子,点燃他们心中自救的火种!”
埃文的话语如同敲响的战鼓,清晰、有力、充满智慧与可行性。他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庞大撤离计划,分解成了有基础、有步骤、有保障的可执行方案。他不仅看到了风暴,更亲手打造了一艘可以带领众人穿越风暴的方舟!
罗德兰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他走到埃文面前,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埃文稚嫩却无比坚实的肩膀上,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久违的、属于骑士的锐利光芒和无比的骄傲。
“好!埃文!”罗德兰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就按你说的办!召集所有村长和村老!我去敲响警钟!你,准备好说服他们!我们罗兰村,还有黑石山脉的乡亲们,是时候为自己的命运而战了——用智慧和行动,去赢取生存的权利!”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父子二人坚定的身影投射在石墙上,仿佛两尊即将出征的雕像。屋外,罗兰村宁静的黄昏,即将被一场关乎存亡的行动彻底打破。埃文·卡迈克尔的传奇,将从这黑石山脉的村落中,正式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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