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冬天，是属于“搞钱”的季节。
温暖的气候，和毗邻香港的地理优势，让这座城市在改革春风的吹拂下，像一株被压抑了太久的野竹，正在疯狂地拔节疯长。
而“时代先锋服装厂”，就是这片疯长的竹林里，最显眼、最粗壮的那一根。
工厂门口，拉货的卡车，从天亮一直排到天黑。操着粤语、普通话，甚至夹杂着英文的司机和跟单员，在门卫室外面焦急地等待着。他们手里的订单，雪片一样飞向厂长办公室，每一张，都代表着实打实的利润。
车间里，上百台缝纫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轰鸣。计件工资，彻底点燃了工人们的生产热情。他们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在这里，疲惫可以被忽略，机器的轰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王卫国瘦了，也黑了，但整个人，却像被一团火点燃了。他每天揣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在各个车间里来回穿梭。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成品，看着账本上那串他以前连数都不敢数的零，他走路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他现在看林栋哲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服从，也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信徒对神明的，顶礼膜拜。
在他眼里，这个坐在二楼办公室里，很少露面的年轻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个点石成金的活财神，是他，王卫国，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这天下午，林栋哲召集了工厂的几个核心骨干，在二楼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内部短会。
与会的人不多，除了林栋哲，只有厂长王卫国，负责生产的副厂长李大山，还有刚刚提拔起来的、负责财务的会计小张。
会议室的气氛，一开始是热烈而亢奋的。
“林老板，香港的陈老板今天又发来传真了！”王卫国挥舞着手里的传真纸，激动得满脸红光，“他上一批货卖疯了！这次，他想把下一季度的订单，直接翻一倍！一倍啊！”
生产副厂长李大山，一个皮肤黝黑的退伍军人，也咧着大嘴笑：“林老板，您放心！只要布料能跟上，我就是带着工人们不睡觉，也保证把货给赶出来！”
会计小张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底气：“上个季度，刨去所有成本，我们的纯利，已经突破了二十万。如果陈老板的订单翻倍，那这个数字……”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在人均工资几十块的1979年，一个季度几十万的利润，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然而，林栋哲，这个创造了这一切奇迹的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半点笑容。
他安静地听着众人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沉凝的压力。他们知道，老板要说话了。
林栋哲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彼得的订单，我们不能接。”
他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冰水，从所有人的头顶，狠狠地浇了下来。
“什么？”王卫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林老板，您说什么？”
“我说，”林栋哲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地上的铁钉，“从下个季度开始，我们现有的所有代工订单，全部砍掉一半。半年之内，我们要把所有的代工订单，全部清零。”
“轰！”
会议室里，炸了。
“林老板！这……这是为什么啊？！”王卫国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可是白花花的钱啊！是送上门的钱啊！我们为什么要把它推出去？”
“是啊林老板！”李大山也急了，“工人们的干劲正足呢！您这一砍订单，那不是……”
会计小张虽然没说话，但那张年轻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和惊骇。他完全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跟钱过不去。
林栋哲抬起手，往下，轻轻地压了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卫国的脸上，“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是工厂啊。”王卫国下意识地回答。
“对，是工厂。”林栋哲点了点头，“在陈彼得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双只会干活的手。他们给我们图纸，我们出衣服。他们给我们规格，我们出产品。我们赚的，是汗水钱，是辛苦钱。而他们，动动嘴皮子，就把最大的一块利润，拿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种代工的模式，我们能做，别人也能做。今天他们找我们，是因为我们便宜，质量好。明天，如果越南、印度，有更便宜的工厂，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一脚把我们踢开。到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王卫国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的问题。在他们看来，能有订单做，能赚到钱，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们不能只做别人的手。”林栋哲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要做自己的脑子，做自己的心脏！”
“从今天起，工厂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品牌事业部。我们要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精力，都投入进去，去做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写了两个字。
“先锋！”
“这就是我们品牌的名字！Pioneer！它代表的，是一种精神！是一种走在时代最前沿，敢于打破一切，敢于创造一切的，开拓者的精神！”
“我要让全中国的年轻人，将来都以穿上我们的‘先锋’为荣！我要让香港人，让外国人，都来追捧我们的品牌！我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不光能制造，更能创造！”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强大的、让人无法抗拒的感染力。
王卫国和李大山，都听傻了。
他们被林栋哲描绘的那幅宏伟蓝图，给彻底震撼了。他们的脑子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有了一个叫做“品牌”的概念。
但震撼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和恐惧。
“可是……林老板……”王卫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搞……搞这个品牌，谁来买呢？咱们自己做的衣服，没有香港老板的牌子，能卖得出去吗？这……这得烧多少钱进去啊？”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一场豪赌。一场拿稳赚不赔的生意，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的，疯狂的豪赌。
林栋哲看着他们，他知道，用语言，已经无法说服他们了。认知层面的差距，是无法用道理来填平的。
他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用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只需要执行。”
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王卫国、李大山他们，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他们无法理解老板的决定，但他们不敢，也没有能力去反对。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说一不二的帝王之气，已经彻底压垮了他们所有的质疑。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林栋哲和王卫国两个人。
王卫国没有走，他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是真心为了林栋哲，为了这个工厂好。
他看着林栋哲那年轻，却又显得高深莫测的侧脸，终究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做着最后的努力。
“栋哲……不，林老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改了口，“代工稳赚钱，搞品牌要烧钱，万一……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林栋哲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焦虑的老人。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卫国的肩膀，望向了窗外那片广阔的、属于中国的天空。
他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都感到灵魂战栗的话。
“我从不做万一会失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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