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暖炉烧得正旺,楚蓝身着干净的衣裳,静静地坐在暖炉旁。
今年莲城的雪出奇的冷,寒意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楚蓝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瞥了眼未读完的简牍,便将其搁置一旁。她双手拢进袂笼,轻轻呵出一口暖气,看着雾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小水珠。
她抬眼望向门外,一片银白的世界映入眼帘,雪下得愈发大了,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所覆盖。
楚江注意到女儿的手有些凉,心疼地说道:“来,爹爹抱!”
楚蓝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懂事,轻声说:“爹爹正和叔伯们议事呢,蓝儿不打扰。”
就在这时,赤色柱子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云裳。她好奇地眨着眼睛,目光落在楚蓝手中的书卷上,心里暗自嘀咕:“那些书真有那么好看吗?我在学堂看到书就犯困,肯定是书的问题。”
楚蓝自然也看到了云裳,想起之前打架输了的事,她心里还有些小别扭,便故意别过头,不想搭理这个张牙舞爪的丫头。
楚江轻轻碰了碰楚蓝的手,温和地劝道:“去和云裳玩玩吧,多个朋友总是好的。”他心里想着,蓝儿在边城没什么玩伴,云裳又是云城主的独女,两人若能交好自然不错。不过这些复杂的想法,他并不打算跟孩子说。
楚蓝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她太幼稚啦,还老爱捣乱,烦着呢。”说着,她把书卷抱得更紧了些,那神情仿佛在说,书卷可比云裳有趣多了。
夕阳的余晖渐渐洒下,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原本在一起玩闹的孩子们,陆续被父母领回了家。
云川送楚江等人出府,楚江拱手说道:“城主留步,不必远送了。”
楚蓝跟在蓝时身旁,手里依旧抱着那本《奇论》,她偷偷瞥了眼云裳,发现云裳正躲在侍女身后,对着她做鬼脸,还小声说:“小哭包!”
楚蓝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小手紧紧攥着书卷,心里又气又急:“好想打她呀,可又打不过,真憋屈!”
楚江轻轻拍了拍楚蓝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温柔与鼓励。这一幕让蓝时心里不禁泛起一丝醋意。
楚蓝看了蓝时一眼,随后乖巧地走上前,像个小大人似的对云川说道:“多谢城主的招待,蓝儿多有打扰,还望城主海涵。”
云川微笑着点点头:“一路小心,若有机会,常来莲城。”
楚蓝登上马车,随着车轮滚动,铁蹄声渐渐远去,莲城的景色也在视野中越来越小。
楚蓝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云裳脸上那淘气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落和不舍。云裳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云川走上台阶,走了几步才发现女儿还站在那里,便说道:“回吧,裳儿。”
云裳有些失落地问道:“父亲,楚蓝还会再来吗?”
云川笑着反问:“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云川心中突然起了逗弄女儿的心思,故意皱着眉头说:“哎呀,怕是楚小姐讨厌咱们裳儿,不愿意再来咯。”
云裳一听,急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说:“才不是呢,是她自己要走的,我才不稀罕她来!”说完,她赌气地扭过头,双手抱在胸前。
云川看着女儿这副可爱又任性的模样,不禁想起了亡妻,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与愧疚。他轻轻揉了揉云裳的头发,说道:“裳儿,你要是真舍不得她,下次咱们去请她来玩呀。”
云裳哼了一声,小声说:“才不呢,我才不先低头。”可她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望去。
几天后,楚蓝又来到了莲城。这次,她刚走进城主府,就看到云裳正抱着一堆书,气鼓鼓地坐在院子里。
云裳看到楚蓝,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别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楚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问道:“你在看什么书呀?”
云裳把书一合,傲娇地说:“才不告诉你,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自己看去。”
楚蓝也不生气,笑着说:“好呀,那我看看你看的书难不难。”说着,她伸手去拿云裳手中的书。
云裳往后一躲,可不小心手一滑,书掉在了地上。
楚蓝连忙弯腰去捡,却发现那是一本关于莲城历史的书,上面画着许多有趣的插图。
云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这本书还挺有意思的,就是有些字我不认识。”
楚蓝眼睛一亮,说:“我认识很多字哦,我可以读给你听呀。”
云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小女孩坐在院子里,楚蓝一边指着书上的字,一边给云裳讲解。云裳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
“你看,这里写着莲城以前有个大英雄,他打败了很多坏人呢。”楚蓝兴奋地说。
云裳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问:“真的吗?那他有没有我厉害?”
楚蓝歪着头想了想,说:“嗯……他很厉害啦,不过你也很厉害呀,你会武功,以后说不定也能成为大英雄。”
云裳听了,开心地笑了起来:“对哦,我以后也要做个大英雄,保护莲城。”
傍晚,楚江处理完军务顺道来接楚蓝。
马车里,楚江习惯性地往后面柜子掏了掏,这才恍然发现这是蓝时的马车,和他自己的马车构造不一样。
“爹爹是在找这个嘛!”楚蓝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熟练地翻箱倒柜,拿出了刚刚路过几家糕点铺时买的零嘴。谁让她这么贪吃呢,来的时候买的那些都已经被她塞到肚子里了。
楚江这几天一直有些忙碌,自然也没功夫多顾及这个小丫头,教习武术的事情也全权交给了副将裴帅。不过,听初一说近来丫头跟着重锦学习兵法谋论……
“这么小的丫头知道什么!”楚江心中暗自想着,“想他这个年纪,连家规都没背完。不提不提,太丢人。”
想着,楚江看向窗外,目光遥望着那皇城的方向。就快入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他那张俊逸的脸庞上,写满了风霜,双眼中透露着浓浓的孺慕之思。
这时,撩开帘子钻进来的蓝时正巧看到这一幕,好奇地问道:“阿眠,你看什么呢?”
“天冷!”楚江轻声说道,他的心中牵挂着皇城的父亲,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父亲戎马一生,落下了不少伤病,一到冬天就疼得受不了。
蓝时轻轻“嗯”了一声,对于皇城,他没有思念的亲人,他唯二思念的人此刻都在身边。
全程被无视的小楚蓝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心中暗自想着:“觉得自己这个似乎特别多余是咋滴?”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委屈。
“这几日……”蓝时正想问,就看到楚江已经靠在榻上昏昏欲睡过去,眉眼间的疲惫不加掩饰。
蓝时轻声一笑,心中暗道:“还是老样子。”
他找出毯子,轻轻地给楚江盖着,顺势坐到了他边上,然后看向楚蓝,轻声问道:“蓝儿功课复习的如何了?”
“……尚可!”楚蓝小声回答道。
蓝时修长的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招了招手,领着楚蓝下了马车。
“蓝叔……”楚蓝疑惑地轻声唤道。
“你看!”蓝时伸出手指,指向前方。
顺着蓝时指的方向望去,是一个三角的巷口。在那角落,一个小乞儿奄奄一息地缩成一团,另一个小乞儿则战战兢兢地看着四周。
有人路过,会给上两个铜板;有人路过,一脸晦气地匆匆离去;还有人路过……
“他们可怜吗?”蓝时轻声问道。
楚蓝认真地点了点头。
“想救吗?”蓝时又问道。
楚蓝再次点了点头。
“可是,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蓝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救得了一个人,却救不过来所有人。我们不是普度众生的神明,没有心怀大爱的慈悲,有的,不过是微乎其微的怜悯之心罢了。”
蓝时低头揉了揉楚蓝的头,他的心中也怀有大志,愿尽自己所学,兴王室,治天下,救黎民于水火、还江山之盛世。
他不禁想到,若是蓝儿没有被鹤眠救回来,会不会也成为这可怜人中的一员……或许早已埋身于积雪中。
这时,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他们毫不留情地掀翻了那破碎的乞讨碗,零散的铜板撒到了地上。
看着他们的衣着,大抵是富贵人家的家仆。
“蓝儿!他们是恶人吗?”蓝时问道。
楚蓝点了点头。
“不,他们不一定是。”蓝时摇了摇头,说道。
楚蓝一脸疑惑地看着蓝时。
“他们或许身不由己、也或许……谁生下来就是恶人的。”蓝时耐心地解释道。
“不要打了!”楚蓝稚气的声音中带着三分怒意,然而到底是个孩子,声音中没什么真正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