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冰魄问情
众人怀揣着喜悦和一丝丝的担忧,继续沿蜀道往上攀登。穿过重重险阻,终至凌霄城下。此城建于孤峰之巅,云雾缭绕,殿宇楼阁若隐若现,古意盎然,宛如仙境。
四人刚至山门,便见一位老者立于崖边古松之下。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粗布麻衣,赤足而立,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飘然出尘、深不可测的气息。正是紫虚上人。
他目光如电,瞬间穿透众人,落在伍晧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天机阁传人,身负星辰九变,又得山河社稷图,果然不凡。汝等来意,吾已知晓。是为那女娃娃体内九幽寒毒,及昆仑玄冰雪莲而来。”
伍晧心中暗惊,这紫虚上人竟一语道破自己根脚与来意,果然神通广大。他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恭敬地呈上周瑜的亲笔引荐信:“上人慧眼,晚辈伍晧,携同袍赵云、孙尚香,与身中寒毒的爱侣貂蝉,特来拜谒上人,恳请指点迷津。”
紫虚上人接过书信,一目十行,淡然道:“周瑜小子倒是好心性,还记挂着吾这个老朽。”他目光转向伍晧:“玄冰雪莲,生于昆仑万载玄冰之巅,乃天地至寒奇珍。然其生机脆弱,采摘之法,唯有以极寒内力,于瞬间冻结其生机,方能保留其药效。慢一瞬,则生机流逝,化为凡花。”
孙尚香急切问道:“敢问上人,何处可寻这极寒内力?又如何才能练成?”
紫虚上人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伍晧身上,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汝身负星辰九变第九重‘星穹归元’,至阳至刚。欲得极寒,需逆行经脉,破而后立。吾可传你一门功法——‘冰魄断魂针’。”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寒刺骨:“然,此法非比寻常,代价非人可承。”他大袖一挥,指向山崖旁一处寒气森森的石窟洞口,“随吾来。”
众人随他步入石窟。寒气扑面而来,石窟深处竟是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冰窟!而在冰窟角落,数具形态各异的人形冰雕触目惊心!有的面目扭曲,似在承受无边痛苦;有的盘膝而坐,周身覆盖着厚厚冰层,已然气绝;还有的肢体诡异地蜷缩着,仿佛被瞬间冻结的剧痛所凝固!
“此皆修炼‘冰魄断魂针’未成,或因情反噬者。”紫虚上人的声音在冰窟中回荡,如同九幽寒风,“此功核心禁忌,便在于一个‘情’字!习练者,终生不可动情!深情厚爱,男女情欲,至亲牵绊……凡此种种,皆属动情之列!一旦心生此念,体内极寒真气立时逆冲,如万蚁噬心,冰针刺髓,痛彻神魂,且无药可解!稍重者经脉尽废,沦为废人,更重者……如眼前冰雕!”
他目光如冰锥,直刺伍晧双目:“汝为救榻边伊人,甘受此永世孤寂、万劫不复之痛否?汝可愿断情绝爱,承受这比寒毒更甚百倍的折磨?”
石窟内死寂一片,唯有寒气弥漫。貂蝉娇躯剧震,脸色惨白如雪,眼中涌起无边的心痛与恐惧,嘴唇翕动,想阻止却发不出声音。那“断情绝爱”、“永世孤寂”的字眼,比万载玄冰更冷,直冻进她的骨髓里去。“且慢!”两声疾喝几乎同时响起!
孙尚香猛地跨前一步,左手下意识地握着伍晧的手腕,凤目圆睁,毫不畏惧地迎向紫虚上人那冰寒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决绝:“上人!此功若需绝情,我来练!我对伍晧无情!断情绝爱,对我来说何难?”她话虽如此说,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知的剧烈痛苦和不甘,那是要亲手斩断某种萌芽已久、扎根已深的情丝的绞痛,“貂蝉姐姐待我如妹子,我……我愿牺牲自己,成全他们!”她看向伍晧与貂蝉,那份“成全”二字,重于千钧,却也带着少女飞蛾扑火般的凄然。
另一边,赵云亦抱拳沉声道:“上人!赵某一生,唯忠义二字。君恩未报,家邦待安,此心耿耿,不敢稍懈。这情爱之事……于赵某,实属奢求。不知这忠义之心,是否也算得‘情’之一字?若是不算,这冰魄断魂针之苦,或许赵云可代劳。”他话语虽朴实,却透着磐石般的意志。他自知此举可能凶险万分,但看着主子深情,郡主冲动,貂蝉垂危,作为臣子兄弟,他岂能置身事外?忠义之心,便是他敢揽下这“断情”之苦的最大凭依。
两人这出乎意料的决绝请命,让伍晧心神俱震!他看着孙尚香眼中那份欲盖弥彰的痛苦“成全”,再看赵云那肃穆凛然的“忠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击着他因寒毒和断情难择而冰冷的心口。“尚香!子龙!”伍晧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动容,“你们……这份情义,伍晧永世不忘!但此路不通,更不该你们来走!”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中饱含感激,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紫虚上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早已看透人心百态。他冷哼一声:“小娃娃,真当这‘冰魄断魂针’是那地摊上的武功秘籍么?谁想练就能练成?”他那淡漠的目光扫过孙尚香与赵云,“此功非有大毅力、大恒心不可,更需根骨契合,修为精深。否则,不过是徒增此地冰雕一具!”
他微一伸手,孙尚香霎时似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凭空被拉至紫虚上人跟前,竟未容她作出半分反应。两根枯瘦却温润如玉的手指闪电般搭上了她的腕脉。只一瞬间,紫虚上人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了然,松手摇头,断然道:“朱雀!你身负南方朱雀离火之精的一丝真传!虽血脉蛰伏未醒,但炽焰之性深入骨髓!若强行修此至阴至寒的功法,不消练成,火寒相冲,立时便焚烬五脏,化作飞灰!妄想练成?痴人说梦!”
孙尚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朱雀血脉?她从未知晓!但这判决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紫虚上人再一伸手,赵云被同样的方法拉至身前,他武功在当世武将之中本属一流绝顶,但在这隐士高人面前犹似长辈逗娃娃,竟施展不出分毫。上人依旧并指如电,搭其脉门。这一次,他的动作刚触及赵云手腕,脸色骤然一变!紫虚上人眼神如电,忽地洞穿金石般凝视赵云,目光在他身上那沉凝厚重的气息上停留片刻,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那神情,如同看到了本该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某物!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几乎失态的急切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等等!小娃娃!老夫在你身上……“下一刻,紫虚上人的神情从惊诧居然转为了艳羡,”啧啧啧,好深厚的磐石根基!不错……不错……青虚臭道居然晚年收了个好娃娃!”
他一步几乎踏碎脚下的冰阶,强大的压迫感令空间都凝滞了一瞬。他那双仿佛蕴含星河的眸子深深锁住赵云,一字一顿道:“‘金玉之质,磐石为根,不动如山,万劫不摧!’……不会错的!是“不动镇岳诀”的根基!普天之下,除了我那倔驴师兄青虚子,还有谁会?!你是青虚子的徒儿?”
轰!
这一声“青虚子”宛如一道惊雷在赵云脑中炸响!
“青虚子……师兄?!”赵云浑身剧震,脚下坚冰竟被踏得喀嚓作响!比听到“恩师”名字更震撼的是紫虚上人那匪夷所思的称呼——“师兄”!这位深不可测的仙人,竟是师尊的……师弟?他脑海中那枯瘦老人的形象瞬间与“青虚子”三个字重叠,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复杂情绪:狂喜?困惑?深深的敬仰?还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酸楚与遗憾!
“前辈!”赵云的声音竟微微发颤,往日沉稳如山的气息此刻竟显露出一丝松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抱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激动:
“晚辈赵云!敢问前辈,前辈所言‘青虚子’,是否……是否就是一身灰布麻衣,须发皆白,却如山岳般令人敬仰的那位老人?他……他是我命定的恩人!正是他在幼年山洪之中救下我这孤魂野鬼,传艺十年,授我枪法,塑我根基,恩同再造!但恩师……恩师他老人家,从未告知名讳,亦未正式收我为徒,只言缘法已至,最后留下一句‘天机现世,莫敢不从’便飘然而去。前辈……前辈莫非是子龙的师叔,晚辈恳请前辈告知恩师的信息!”说罢,便欲跪拜,但双脚如何也不听使唤,明明穴道无阻却似被点了穴道一般,竟跪不下半分,转念便知是上人的手笔。
“天机现世,莫敢不从?”紫虚上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精芒一闪而过,抬眼看着伍晧,心道,“难道师兄说的是你这娃娃么?罢了……罢了……也好……”
他缓缓收回手指,脸上惊容褪去,复归冰封般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似有波澜翻涌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方才喟然长叹:“原来如此……难怪,难怪……那气息,是‘不动镇岳诀’没错……不过,既然我那青虚师兄不愿透露姓名来历,亦未正式收你为徒,定有他不可言说的深意。我这个做师弟的,就更不能坏了他的规矩。此间因果,你将来或有机缘知晓,但绝非今日此地。”他语气斩钉截铁,彻底断绝了赵云从自己这里获取师承信息的念头。
原本赵云想到多年未解的师承之谜,今日或能拨云见日,但既知紫虚上人再也不愿透露,这位在战场上坚如钢铁的猛将,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遗憾与孺慕。
“至于‘忠义’……”紫虚上人语气恢复冰冷,“亦是执念,更属心障!人心难测,你以为不动情爱便能承受?岂不知忠义煎熬,其痛尤甚?你若强练此功,心中忠义化为枷锁,日日拷问心神,无需多久,亦难逃冰火焚心、骨肉崩解之局!”他看破赵云心思,话语如同冷水,浇灭了赵云最后一丝希望。
“上人……”赵云心中惊涛骇浪,既有对师承的震惊,也有被点破心障的悚然,最终只能深深一揖,退后一步,满面复杂地看向伍晧。
至此,两条看似可能的替代之路,皆被紫虚上人斩断。石窟内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伍晧身上。貂蝉眼中的绝望更深,却又带着无能为力的悲哀。
紫虚上人那冰锥般的目光,再次锁定伍晧的双眼,仿佛要刺入他的灵魂最深处:“三路已绝其二。你,可有答案了?”
石窟内死寂一片,唯有寒气弥漫。貂蝉娇躯剧震,脸色惨白如雪,眼中涌起无边的心痛与恐惧,嘴唇翕动,想阻止却发不出声音。孙尚香也骇然失色,看向伍晧。赵云握紧了拳头。
伍晧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痛苦凝固的冰雕遗骸,最终定格在貂蝉含泪的眼眸上。过往的点点滴滴,从断肠崖初遇的惊艳,到小舟琴笛的默契,再到生死相随的不离不弃……万般柔情涌上心头。然而,当他看到貂蝉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对生存的一丝渴望时,所有的挣扎、犹豫都被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所取代。
伍晧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刺激着他每一寸敏感的经脉——那是修炼冰魄心诀的预兆,也像是命运的刺骨寒意。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挣扎迷惘,唯有一种历经千重淬炼后的坚决。所有的柔情、痛苦、责任都凝聚在那双灼灼如星、却又深邃如寒渊的眸子里。
他迎着紫虚上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穿透石窟内的森森寒气,砸落在每一个人心间:
“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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