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破裂的钟口扑下,像一条冰蛇卷住张小灰的脚踝,鞋底瞬间蒙上一层白霜。被他一刀劈开的铜壁仍在滴落熔金,空气里混着腥甜的冷金味。
小灰略一喘息,把焚天之刃插进裂缝,让刀锋继续烧断叠铸的冰纹。火脉反哺,他的指节因久握而发白,血流沿腕缝滑入刀背,嘶地蒸成雾。
“裂到七分。”他咧嘴,“还差三分,钟才肯塌。”
广场周围,镇民躲在屋檐后瑟缩。寒雾被火浪逼散,他们看见那个披着破披风的旅人,一个人站在钟座上,像一支插进冰原的红钉。
溟在十级木梯最上端。裂开的木梁横插,齿轮滴寒露,他脚底却稳得像立在冰镜里。少年式的面孔空无情绪,淡紫瞳仁像冻死的花蕊。他将小钟贴在唇边,如吻圣物般轻啄,随后指尖滑过钟舌。
叮。
声微如雨点,却让整栋钟楼再度震颤。楼腹浮现第二环陡滑冰纹,冰刺拔地而起,沿螺旋阶梯向下蔓延。
“第二声?”雪瑶璃举锤欲冲,却被林璃月拦住:“不,上声已满——这是‘血铃’。”
冰刺途中急速抽尖,尖端红光闪烁:溟把自己的血滴进了冰脉!血与冰混成“冻血针”,一旦触体渗骨寒毒,三息封心。
“小灰——”林璃月声音压到沙哑,“你若再强攻钟体,他会引爆血铃,整栋楼连人带水结成一块死冰!”
张小灰舔了舔干裂的唇,低笑:“我猜到了。”
他忽然拔出刀,转身朝楼梯底部冲去,身形贴冷壁滑下两层,猛地踢翻一截坍木。咚!木梁直撞冰刺基座,碎木溅裂;他趁间隙擦身掠过,被一根冻血针扫过肩头——青紫蔓延,刺骨冷麻瞬间爬满左臂。
火脉反冲,他强行以热融血,肩上蒸烟升腾,却疼得虎口发抖。
“雪锤!”他朝下方喊。
“到!”
雪瑶璃把战锤抵在齿轮缺口,借锤柄当撬杆,硬把主齿轮别停。寒潮失去动力,冰刺蔓延速度猛降。
洛刃趁机沿梁窜上,弓弦连扣,三支“爆雷箭”排成一线射向溟侧腰。箭头未至,溟袖袍内飞出十二枚冰针,将雷头提前击爆。白雾炸开,他本人却不退,反而随雾花前踏一格,脚尖在破栏轻点,人凌空翻下两层,落到张小灰正前方!
“够了。”溟语气冷至绝对零度,“你再毁半寸钟骨,我让全镇变冰雕。”
张小灰握刀的手已冻得泛紫,他却微微一笑——笑里带火。
“那把帐算在我头上,但钟——还是得塌。”
“你毁它,镇民没水。”溟摇头,“你救谁?”
“我救活人。”
张小灰忽把刀反插身后,抬空手向溟伸出。
“咱们赌:我三息砍下钟顶,你若杀得了我,全镇归你;你若杀不了,就别再敲。”
溟皱眉,眼底第一次现犹疑。赌命?少年面容上闪过一丝本不该有的惧色。
就在这一瞬,楼腹深处传来清脆孩子哭声:“哥哥……好冷——”
声音微弱,却如针扎溟的耳膜。少年身形一滞,那股藏在冰下的情绪崩裂,他回头望向钟心暗室——那里吊着一个裹着冰纱的小女孩,脖颈缠珊瑚红绳,双脚悬空,泪凝成霜。
张小灰已欺身到前,右掌几乎贴上他胸口:“你想让她也冻死?”
火焰自掌心炸开,转瞬又收,化成一点温暖的赤光停在两人之间。
溟瞳孔缩紧,冰针半举。可下一秒,他颤抖地收回手。
“……别碰她。”声音微哑。
张小灰轻轻一点头,左手抡刀,用仅剩的半臂力猛劈钟体肩梁——火纹轰鸣,铜胎裂成蜘蛛网!钟声失和,冰脉被逆火炸断。
整座钟楼如病骨折裂,寒雾溃散,冻结的水脉“喀啦”炸出无数裂缝,“井封”彻底断链。
溟退后三步,胸膛起伏如潮。
张小灰扶住几乎失温的左臂:“你的钟,我替你停了。姑娘我会救,镇民我也会管。但你——得给自己一条活路。”
溟抬眸,紫晶般的眼里第一次浮出人性的潮意。他急速转身,一袖敲碎后栏,冰雾裹身,滑出破洞跳向邻屋屋顶,远遁夜色。
洛刃正要追,被张小灰抬手阻住:“让他走。那孩子,还需要哥哥。”
钟楼外,镇民听见最后一声断裂,以为世界终结,却发现冰在融、水在活。人群涌到广场,看见张小灰肩上冻青,仍拖着刀砸断最后一截冰梁,楼体缓缓倒向空地,没有砸到一人。
冰雾散去,月光落在他狼狈却笔挺的身影上,像是在对天亮出一根固执的火柴。
“今天——”他喘着气,用半条披风擦去刀背寒霜,“钟镇归暖。”
“水,归人。”
钟塔彻底倒下的那一刻,钟镇仿佛终于吐出了一口冷气。
火光退场,寒意解冻。
随着最后一截铜骨倒塌,原本覆盖镇中的雾霜像被人从天上揭去一层厚布,失去了血钟控制的冰脉瞬间失效,街道、屋檐、路灯、墙头的白霜纷纷滴水。咔、咔、咔……冻结的咒纹一道道炸裂,顺着咒路折回镇井,轰然开封。
井盖弹开,一股白气带着井底积压已久的温泉蒸汽扑面而来,镇民们惊叫着躲避,却很快意识到——那是热的。
温的,带着人气的水。
有人冲上去用破陶罐舀水,一边舀一边发抖,却不是因为冷,而是热浪太久未曾触及血脉。
“……活水……是真的水……”
“不是冰,不是咒,不刺骨,也不抽筋了。”
“这就是——水啊……”
一个老头子跪地失声痛哭,拧开自家井管,第一次不必背诵镇规、不必敲钟、不必换水票。
—
张小灰半跪在钟楼废墟边,手臂冷麻如裂骨,但仍在呼气调息,不肯闭眼。
“你这身骨头啊……”洛刃在一旁边撕药布边嘀咕,“再来两次这样的,就得把你往火里烤了。”
“那正好,省得我自己劈柴。”
苏浅轻轻地笑着,递来一杯刚舀出的井水。水热气腾腾,杯沿冒白,她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你……你救了钟镇。”
张小灰看着杯中的水,没急着喝,而是指了指钟楼下那个仍昏迷的女孩。
“是她哥救的。”
苏浅怔了一下。
张小灰缓声道:“他没再敲下第四下。”
林璃月已抱起女孩。她用冰丝将孩子身上缠绕的寒绳小心拆下,又以掌心微热驱散她骨节处残留的冻毒。
“体温低,但心跳稳。”林璃月判断,“她能活。”
女孩蜷缩在怀里,小小的脸颊因为解冻而重新泛起淡粉,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哥哥……”
林璃月低声道:“他还活着。你要替他……活下去。”
女孩仿佛听懂了,点了点头,又晕了过去。
—
广场一角,镇民们逐渐从震惊中苏醒,有人犹疑地看向倒塌的钟楼,也有人低声议论溟的下落,甚至出现分歧:
“那溟……真是坏人吗?”
“我听说他好像是被逼来镇守的……”
“钟塔建成之前,他一个人凿井,冻断了两指……”
争议在人群中蔓延,张小灰没有解释。他只站起身,把井边那一截断掉的“碎钟钉”拾起,擦了擦血迹递给苏浅。
“你替他……把这东西埋了吧。”
“钟归土,人归心。”
苏浅接过钟钉,轻轻点头:“那你呢?”
张小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钟楼倒塌后露出的地基,在一块碎石下,看见了一枚半掩的金属片。
他蹲下挖出,眉头微挑。
那是一枚嵌入钟基内部的“灰钥碎纹”,碎片正面刻有火渊编号,背后则镌着一行残字:
“焦津·二号芯脉残片”
“汇流点:潜沙集市—夜井”
张小灰若有所思,低声道:
“焦津……又是焦津。”
“每一口井的背后……都连着那条脉。”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南方的黄沙尽头,那里隐约有个残破的旗帜标记在咒图上:
潜沙集市。
—
夜色来临,钟镇重新升起了第一缕非冰冷的火。
镇民们开始围坐井边生火取暖,孩童围在火堆旁烤泥球,老人重启封了十年的锅炉。那是一种久违的、归属的烟火。
临行前,一名镇童悄悄把一只用碎冰雕成的小钟塞进灰鳞的锅盖中,咧嘴笑道:
“叔叔,以后要是你火烧不动,就敲这个。”
“让你想起钟镇的‘响水’。”
张小灰将那小钟挂在披风里侧,没有回应,只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踏上路,踏过刚刚解冻的街道,沙尘未曾止息。
只有焚天之刃,依旧在火中轻吟。
——远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干涸的井、更多沉默的镇、以及那条通往“焦津源核”的灰骨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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