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禅儿气鼓鼓地咬完手腕。
望着张百仁那副油盐不进、略显疏离的表情，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幽幽地叹了口气，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再次依偎进他怀里。
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带着一丝飘渺的迷茫。
“那……你以后，打算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
张百仁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手中烤得金黄焦脆的兔肉，油脂滴落火堆，发出“滋啦”轻响。
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想了想道。
“当个山野猎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什么都好。”
“只是，不想再杀人了！那种剥夺生命的感觉……唉！”
张禅儿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大丈夫立世，不正是该沙场建功，凭手中刀剑博取功名么？”
“那是他们！”
张百仁摇头拒绝道。
“不是我想追求的！”
“张大哥，你真的很不一样……”
张禅儿凝视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感觉到了。那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富可敌国的金银？是名动天下的声望？还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张百仁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轻轻摇头。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焰，投向某个遥远而平和的所在。
“我想要的……不过是平淡安稳的日子罢了。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再无刀兵。”
“咦？”
张禅儿彻底愣住了，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他线条刚毅的下巴，半晌才回过神来。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犹豫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说道。
“那……那和我一起去见大伯和父亲好么？”
“他们……他们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荣华富贵……”
“不必了。”
张百仁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重新落回火堆。
“波帅身死长社那日，我便已心灰意冷。”
“这种终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日子……”
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劝诫的沉重。
“禅儿，听我一句劝。若有机会……也劝劝你大伯与父亲吧。”
“推翻这煌煌大汉，绝非易事。其中牵扯的……是天命气运，是尸山血海，远非一时义愤可成的，他们很有可能是会输的。”
“你是说……黄巾会败？我大伯和父亲……会输？！”
张禅儿猛地从他怀中挣开，小脸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涨红，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
随后想起这一路上他的舍命相护，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只能用力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不会的！黄巾不会输！大伯……他一定……”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突然伸手紧紧抓住张百仁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甲里，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恳求。
“张大哥！到广宗后……你别走！好么？”
“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何时……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么？”
“那是在……抵达广宗之前。”
张百仁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你撒谎！”
张禅儿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受伤的控诉。
“那时你明明没有这样说！你没有加这个期限！”
“我说了。”
“你没有！”
“算了，先吃饭吧。”
烤兔的香气弥漫在沉默而压抑的林间，篝火噼啪作响，却再难带来丝毫暖意。
两人默默分食着食物，味同嚼蜡。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山林，寒意未散。
两人再度启程北上，气氛却沉闷得如同凝结的寒冰。
张禅儿闷闷不乐地坐在张百仁身前，紧抿着嘴唇，一路无言。
张百仁也沉默地控着缰绳，眉头微锁。
昨夜二人那场关于去留的争执，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种因理念不合而生的隔阂，本需时间与温情慢慢弥合。
一个多月的生死相依，早已在两人心底种下了深厚的情谊。
可是黄巾的命运并不愿给予他们喘息与和解的机会。
行至距离虎跃山仅十里的一处岔道。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被风裹挟着扑面而来！
“嘶律律——”
胯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停步不前。
张百仁心中一凛，勒住缰绳，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道路两侧的林地。
只见泥泞的道路旁，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
他们大多身着破烂的杏黄色号衣，正是黄巾士卒！
尸体尚未完全僵硬，显然死去不久。
断裂的兵器、散落的包裹、以及一面被踩踏得污秽不堪、斜插在泥地里的残破旗帜。
正无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惨烈溃败。
“这！二……二伯的旗？！”
张禅儿顺着张百仁的目光望去，当看清那面残旗上依稀可辨的“张”字时。
俏脸瞬间血色尽褪，失声惊呼！
张宝？！
因波才之死而积郁的怒火与对张宝的恶劣印象，如同岩浆般翻涌上来！
若非此人急功近利，滥施虎狼之药。
渠帅波才又怎会落得“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凄凉下场？
那临终时眼中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至今想来，仍让张百仁胸中窒闷难当。
……这世道，何其不公！
就在这悲愤与惊疑交织的刹那——
“呜——！杀——！”
一阵隐隐约约、却充满金铁杀伐之气的呐喊与兵刃碰撞声。
穿透林间的薄雾，从前方更远处滚滚传来！
那声音……
狂暴、凌厉、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恐怖压迫感！
不好！！！
是……
孙坚？！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张百仁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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