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者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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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晚上极少出门的老人在月色下踽踽独行。

有些事不便让少年知道,于是给他下了点药。

来到那座府衙门前,便有人打开门,毕恭毕敬地请他进去,那俯首帖耳的衙役,也没有了白天那般闲散模样。

老人往常是那坐馆大夫,明天也是,以后或许也是,但是现在老人是这院内乃至这小镇上最大的规矩。

在偌大的府衙中有座最隐秘的院落,里面周自如与那位学塾里的刘夫子并肩而立,等候着老人的到来。

两人见到面容肃穆的“陈大夫”,都执学生礼,称陈先生。

老人对周自如笑了笑,说:“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客气,且不说我跟你那座师以兄弟相称,亲如一家人,你我在这太平镇共事十年之久,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何须这些繁文缛节。”

陈酆都却对刘夫子却没什么好脸色,直接拉着周自如进了屋。

刘夫子满脸苦笑,只得跟在了周自如和自己那位师叔后面。

屋内,身着锦衣官服的那人,见到老者拱手施礼。

老人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啦,秦家小儿,有话说,有屁放。”

刚被封为正三品虎卫营统领的秦兴脸上写满尴尬,来之前听说陈先生脾气不好,只是未曾想如此火爆。

秦兴回过心神,正色道:“陈先生,陛下有旨意,说您坐镇太平镇十年之期已满,可以返回京城了。另外太上皇还说了,多年未见,二哥对你想念的很。”

“此外还有一事,您府上的那个人是个钦犯,我们得带走。”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默不作声。

三人只好也以沉默回应。

良久之后,老人站起身来,说:“返回京城一事,暂时不能成行,你对我二哥说,三弟也时常挂念着他。另外是不是钦犯我说了算,人不能给你。此外我问一下,我走之后,谁来镇守太平镇?”

秦兴答道:“先生的话,秦兴一定带到。下一位镇守之人将从武当山与卧禅寺两家选出,目前尚未定夺。只是那钦犯一事,可有商量?”

老人的脸上有了笑意,一巴掌拍在秦兴头上,笑骂道:“你这小兔崽子果然得了你那爷爷的真传,跟谁都敢做生意是咋滴?”

秦兴头上挨了一巴掌,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看来钦犯一事有商量的余地。

老人不等秦兴开口说话,便直接浇了盆冷水。

“没商量。”说罢,便径直打道回府,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秦兴满面愁容,心想完了,这趟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可愁归愁,日子还得过不是,便转向周自如与刘夫子求救。

二人权当没看见没听见,拿出棋盘,下起棋来。

秦兴乃是行伍之人,对于这类风雅之事向来头疼。

去年完婚之时,身为大家闺秀的娘子,新婚之夜竟然要与他手谈,但是他哪会这个呀,但是洞房花烛夜,自己又不能溜掉,只好硬着头皮与娘子手谈,妻子让先十二子,结果自己还是连输数局,搞得自己当晚行房差点都没信心了。

后来,虎卫营里的那些小王八蛋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事,说咱秦将军附庸风雅,洞房花烛夜下棋,那裤衩都输没了。

秦兴有火没处发,只好把这群小王八蛋拉到校场上,美其名曰过招切磋,让他们十几个人一起上,不算欺负人吧,个个给他们揍得鼻青脸肿,抬去了军医那里,自己的火才算撒了出来。

可咱们的虎卫将军秦兴转念一想,自己的娘子蔡氏还真是多才多艺,不愧是大家闺秀读过书的,还长的貌美如花,你们这些王八蛋笑话老子附庸风雅,你们这群小王八蛋这辈子也甭想娶到这样好的婆姨,老子馋死你们。

可秦兴对于当下这一关怎么过着实没个主意,这事的确是把自己难住了,秦兴抓耳挠腮却也想不出个办法来。

连秦兴的爷爷秦厉这般的大泉王朝中流砥柱都对陈先生无可奈何,秦兴这样倒也不足为奇了。

秦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位专心对弈的地头蛇,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田黄章,材质多见,但是贵在古色古香,质感极好,关键是篆文能让天下儒士都为之神往,就不怕这二位读书人不上钩咬饵了。

秦兴拿着印章就这么在棋盘上一晃,还刻意挡住了半边篆文。

周自如与刘夫子顿时双眼放光,棋盘上诸事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秦兴手里的印章,两位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秦兴一看这事有门儿,心想你们这些读书人,真真是被我这个武夫给拿住了命门,就是能不能有点读书人的风骨做派呀,刘夫子你那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那周大人,您好歹管管嘴角流下来的哈喇子呀。

此时二位的表情像极了自己那些在边关驻守数月不见荤腥的袍泽,好容易回到家见了娘子一般,真真是如狼似虎呀,恨不得直接粘在床上。

秦兴清了清嗓子,开始拿捏起做派,说道:“二位先生,小子只是个武人,不知此物为何,想送与二位,求二位帮个忙,如何?”

周自如不愧是官场中人,直接就坡下驴,连说好好好,伸手便要去拿那印章。

刘夫子也不遑多让,二人争相上前,哪里还有往日棋友情分。

秦兴却直接猛地将印章收回袖中,让二人撞在一起,扑了个空,然后又慢悠悠地说道:“二位莫急,这做生意还得有来有往,怎么着二位也得拿出点诚意不是?”

周自如无奈地笑道:“刘兄,这厮是把咱俩当成金鳌了。”

刘夫子说:“如此这般,我们不也是愿者上钩了嘛。只是这一枚印章我二人该怎么分呢?”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秦兴,只见这厮又掏出了印章,不过变成了两枚,小巧可爱,古朴怡人,就这么躺在秦兴手掌之上。

两位读书人越发坐不住了,连忙转变策略,开始建言献策。

三人合计良久,可合计来合计去,却没发现咱们这位陈先生并没有什么弱点。

回京一事,老陈头好像并不上心,难道在太平镇有什么牵挂不成,是那老人收养多年的少年郎吗?

那个钦犯,老人也不打算交予秦兴,莫不是也有隐情?

茶水都换了几壶,三人还是没能商量出个对策来。

秦兴摸着脑袋,头疼不已,问:“我说你们二位能不能行了,我这茶水都喝饱了。”

刘夫子满脸苦笑,心想老头子又不待见我,我这讨人厌的主能有啥办法。

周自如在一边打趣道:“不如你秦大将军现在就去老头府上,给他敲晕了,连着钦犯一起带回京都如何?”

秦兴翻了个白眼,没去搭理净出馊主意的周自如,直接递给刘夫子一枚印章,是那枚“读书破万卷”。

刘夫子喜不自胜,把玩着手里的印章,周自如羡慕不已,连忙改口道:“秦将军,我只是开个玩笑嘛,老先生一辈子光明磊落,以诚待人,我相信如果您与他开诚布公的说说,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秦兴笑骂道:“你这厮终于说句人话了。”说罢,也起身便走。

周自如连忙起身,喊道:“秦将军莫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秦兴也没回头,直接将那枚“下笔如有神”抛给了他,反正这东西家里多的是,都是娘子的嫁妆。

周自如拿到印章也是爱不释手,二人哪还有什么下棋的心思,欣赏了一会儿印章,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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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酆都依旧守着空荡荡的医馆,没有病患,却也怡然自得。

四海之大,三教九流,三百六十个行当里,唯有医者最不盼望日进斗金。

秦兴微服走进医馆,老人见他来了,示意让他先坐,自顾自地研磨药材,并不去管他。

良久之后,秦兴坐不住了,只好先开口:“陈老先生,陈爷爷,您忍心看小辈的如此为难吗?”

老人闻言,玩味笑道:“呦呦呦,你那爷爷要知道你在我这里低三下四,怕不是得气的跳脚大骂?”

秦兴谄媚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爷爷向来敬重您老,再说了,我是做小辈的,您老还真能见死不救啊?”

老人将手中药材放下,看着秦兴说道:“你回京复命便是,我修书一封,你呈递圣上,相信他不会责备于你。”

秦兴心中窃喜,但依旧面作难色道:“我这倒也不是怕圣上责备,只是您老人家在这太平镇已经夙兴夜寐了十年,想早点接您去京都享福嘛。”

“享福?回去见到那些人,老头子我怕是吃不好睡不香,命都不长久喽。”

秦兴被这话噎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商量道:“您老不愿意见谁,咱便不见嘛,要是觉得不习惯,咱把您家里那个少年也给您带上,您看如何?”

老人听闻此言,没多说话,打赏了一个滚字。

秦兴只好笑嘻嘻地告辞,说回头再去老人府上探望。

老人在秦兴走了之后,直接关了医馆,回家去了,此时不过日上中天。

刚进家门的老人,听到江柳郎房内传来脚步声,脚步虚浮,应是伤重之人,看来是那人醒了。

老人站在院中,朗声道:“既然醒了,就出来吧。”

那人推开门,来到院中,不过手中握住了长剑。

看到这一幕的老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心想如今的这江湖儿郎不相信别人的毛病真是愈发严重了,但没办法,这毛病的来由怕是跟自己相关。

一念及此,陈酆都只得说道:“是我家那小子让我把你带回来的,我给你医治的,怎的,想拿剑砍我这糟老头子呀?”

那人一拱手,说:“多谢老先生和那位小兄弟,先前庙内是我行事鲁莽了,小子在此赔罪。先生救命之恩,容小子日后再报。”说罢,便要离去。

老人并未直接阻拦,只是淡淡开口说道:“孙抱朴,你要是走出这院门,怕是马上要横尸街头。”

那人闻言,虽然停下脚步,但手中剑已出鞘,剑尖直指那个昨日才救下自己性命的老人。

陈酆都冷笑道:“给你小子那么多选择,偏要往死路上寻,你可以试试出剑。”

孙抱朴没有废话,直接出剑,但突然觉出背后传来一阵寒意,孙抱朴下意识侧身,收剑格挡,这才堪堪躲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枝雕翎羽箭激射而至。

孙抱朴刚躲过来势汹汹的箭矢,可那箭势头未见消减,径直射向陈酆都,老人也不退避,就那么立在原地,但是那箭矢却在老人鼻尖一寸处炸裂,碎为齑粉。

孙抱朴顿时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位看着气机与一般老者无异的老先生,真气竟然强悍到如此地步,刚刚自己就算真的出了剑,也必不可能伤这老人分毫。

老人以真气震碎箭矢之后,抚须而笑,看向躲在一旁的孙抱朴,说:“你小子倒是身手还行,虎卫秦兴的雕翎箭你都能躲过去,这小子的箭术可是得了那秦老狗的真传。秦小子,还不滚出来,等着我请你吃饭呢!”

只见一人从房顶上跳将下来,手持铁弓,若是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汉子所持的铁弓绝对是超制式的硬弓,非有大膂力者不能开。

来人正是秦兴,他满脸堆笑道:“哎呀,陈老先生,您怎么能这么叫我爷爷呢,我爷爷可说了,你们俩年轻时可是至交呀,害的多少良家女子为你俩思春呐,就算是京都的花魁娘子们都倾慕您二位的风采......嘿嘿”

老人笑骂道:“滚蛋,你小子越来越放肆了,你爷爷年轻时长得那怂样子,白天出门都会让人觉得见鬼了,当时因为找不到媳妇,急得抓耳挠腮,就差跪下求我了,我这才让他跟在我身边,他才有机会遇到你那奶奶。”

秦兴瞬时头大,没成想自己的爷爷还做过这等事,回京都之后一定好好问问奶奶是真是假。

看着骂自己的老人,秦兴一边赔不是,一边打量着旁边的孙抱朴,开言道:“老先生,您说的是,小子给您赔罪了,但这钦犯罪大恶极,竟敢对您老动手,您让我把他带回去,好好收拾他,给您老出出气。”

说着,秦兴就作势要带走孙抱朴。

“别在这里演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鬼心思,我不会对他怎样,放心吧。”老人说道。

秦兴心中一惊,忙开口辩解:“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秦兴怎么会在意这钦犯呢,您老说笑了,说笑了。”

“哦,我可听说那五十年前,你爷爷那会儿还是个只会打仗的二愣子呢,当时他去焚地山剿匪,原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买卖,但是那伙人并非普通贼匪,而是北狄国的精锐斥候所假扮的,你那校尉爷爷力战不敌,身陷重围,但是被一位游历江湖年轻剑客所救,不仅击败那群斥候,而且探得重要军机,自此才做上了实权将军,开始在军界崭露头角,一步步拜将封侯。而那个年轻人正是孙抱朴的父亲——青书剑宗的继承人孙元顾。你们两家可是生死至交啊,咋地,如今青书剑宗失势,你要落井下石,向陛下表你们秦家的忠心?”

“我若说你可以相信我,你怕是也不敢信,毕竟目前青书剑宗和一众江湖门派的惨淡现状是我那哥哥是一手造成的,我也不想多辩解什么,只是你爱信不信,这人你带不走,就是你爷爷来了也不好使。”

陈酆都正跟秦兴说着话,一人出现在院门之外,朗声道:

“呦呵,是谁说我来了也不好使!”

院门外此时站着一位老者,神色刚毅,不怒自威。

来人正是大泉王朝一品侯爷——拒北侯秦厉。

秦兴与孙抱朴一同行礼,秦厉摆摆手,径直走向十年未见的老熟人陈酆都,或许该叫他季伯霖。

“老弟呀,你说你为难我孙儿干啥,你是知道的,我家三代单传,我那儿子不听话,偏偏信了你那哥哥的鬼话,不从军反而天天舞文弄墨,我这爵位只有传给孙儿了,你这般不是绝你秦老哥的后嘛。”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这老泼皮,老头子我说便说了,怎滴,不服打一架呀。”

“诶,这么大年纪了,别动不动打打杀杀的,不好不好,来来来,老哥我从京都带了好酒,一起喝两杯嘛。”

陈姓老人没有再与他拌嘴,转身回屋,秦厉招呼二个年轻人一同进屋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