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破除幻境回到主堂时,舞娘没有出现。
苍负雪没有时间关心她的去处,只紧紧将戍子颖揽在怀里,继之便是云娘匆匆入堂。
烙煜四处观望不见舞娘踪迹,以为她陷在幻境,便不再思量,赶忙出发云院,为戍子颖保驾护航。
可不为人知之事,乃主堂之外的偏室,悄然坐在一位披着白发、浑身萦绕团团黑雾的女子,其脸显出怪异的苍白,眼镜破出鲜红的裂痕。
若无衣着窥看,不知其是舞娘。
“可恶,壶十一的心脉受我血灌溉,竟也能反道而行,让我们皮肉相融、男女不规。”舞娘睁着眼,像一个过火的傀儡,发出粗旷的声音。
“你想成为我,想都别想。”舞娘对着空气说话,诡异地笑着,脸上顿时分出可怕的裂痕。
她或许是在与献祭自己的毒士说话。
“竟然没有解决掉他,等着瞧吧,我一定还会回来。”她恶狠狠地说。
几刻前,她一个人趁乱先出幻境,便立刻用心术召唤出壶十一,壶十一来得极快。二人的心颇有灵犀,是因他们全身由着同样的血流淌。
炼死士,以自己心头血灌之,我强则士弱,士强则我弱,舞娘与壶十一共居十年,一直相互制衡。
如今她要变强,便需要壶十一相助,故才寻了壶十一出来。
“壶十一。”
“在。”
“我养你十年,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为我而用,十年,你与人相处,佯成了一位翩翩公子,跟人大差不差,可你不能忘掉自己的本命。”
“我知晓,我的本命是助你强大,今日我自毁神躯,与你共身。”
“那便快这么做。”舞娘得意着,壶十一顿时毁掉神躯,窜入舞娘的脑海。
舞娘赶快运功吞识,却受不了壶十一骨血内的毒性,让自己的肌肤瞬间溃烂,缝合嗔怪。
舞娘琢磨着自己的模样,得意更甚。
“哈哈哈哈,你们以为一切就完了吗?我一定会让你们陪葬。”舞娘说着,化作一团迷雾,消失在偏室。
而暗室受重筑之术,化成原形,许玉决仍躺在冰台,一动不动。
烛光晕染,似光影觥筹。夜深人静之际,躺着的那人仿佛笑着,睁开了眼。
时间翻转,到早时六刻,几人抵达云院。
云院一片僻静,投射出蒙蒙的天光,其院门岩壁鲜亮如新,苍负雪刚抱起戍子颖,门口便传来清透的脚步声,那当是下阶梯的声音。
云院又名“金色住宅”,因上院要过一金百阶而得名,占地宽广,虽不如槐里金碧辉煌,却华美可勘。
偶有掘师居内,院门却常关。
只因大多掘师四分五散,辗转各大院、各道街之间,半月乃至年载不归。
“何人?”门内传出警惕的声音。
“我。”云娘开口,门内的人迅速识别出,将门打开,恭敬行礼。
“无需行礼,你何时回来的?杉洲公主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云娘闷声问。
“已了结,师祖这是去了何处?”面前翩翩衣冠的少年眼睛发着澄澈的亮,浑身带着一股正义的侠气。
“帮你把师父带回来,如今暂不多说,你且去我酒室取瓶酒,随后送进我屋室。”
“好。”
面前少年听此,突然庄重,友善地盯了盯面前的几人,继而挨个行礼,随后留门,自己跑去酒室。
“归我屋室。”云娘对苍负雪说。
“好。”苍负雪应声,便赶忙奔向云娘主室。
烙煜紧跟上去,却暗自在一旁琢磨。
这位少年的师父,难道是负雪?可他明明是一位普通、有情根的人,云娘如何会为他寻师作向?非掘师之列,又行此事,是由何故。
他势必要问问云娘,了解因果,而首要之事,乃救戍子颖一事。
进入屋室,烙煜与苍负雪站在木桌旁,面露忧色。
“放心,我有法子治她,”云娘干脆地说。
“你想怎么做?我们能做什么?”
“不用,我确有把握,但我惟恐自己分心,还请二位在外候着。”云娘话落,苍负雪和烙狱肃然对视,随后无奈退出门。
云娘拂袖将门关实,屋室内便仅剩二人。
戍子颖仅留一丝血脉,但神识尚在。
云娘沉重地盯了盯她,又叹了口气,倏然割开手腕,以血逼入戍子颖的脑里,快速拉她入心镜,破开她沉睡的眼睛。
“你是云娘?你救了我吗?”戍子颖的身形在镜中化出,她站立着,袅袅婷婷。
“你跟你师父可真像。”心镜中,二人对话,云娘只被那神形所惊。
“我不是已经……”心镜里的戍子颖惊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瞧这自己透血的皮肤,深感不解。
“我难道活过来了?这是何处?你为何在这?”
“这是我二人神识深处,美其名曰心镜,我以血开镜,助我二人面对面交流。”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失神中了圈套,怎么有机会活着出去……”戍子颖有些失落,话语喃喃。
“或许有机会。”
“那定是世间不可为之机。你来此处,是要和我说什么?你刚提到我师父,你们到底有何关系?为何我师父从未提过。”
“或许不值得一提。”云娘轻轻点头。
“那你可知我师父为何寻死?”戍子颖惊异地问。
“我知道。”云娘态度坚决,坚定的颜色中透露着悲情。戍子颖定了神,迫切想听到答案。“你如何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罪魁祸首。”
“什么?”
“没错。”
“怎么可能?”戍子颖后退两步,心沉到深渊。
“怎么不可能,南苑向你师父求无净粉之事,我一清二楚。这事情知晓的人不多,你不也正想问我吗?”
听到此,戍子颖才打消了疑虑。
“真没想到,我辗转几月,受人利用,最终却归到原点,竟是舞娘拿出无净粉,一切便了明。我身为师父之徒,实在可悲。”
戍子颖突地感慨万千,云娘亦低眉叹气。
沉寂两刻。
“你师父是收了我的信。”云娘开口。
“我已经猜到。云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我差点就成你师娘了,可是我不仁不义,推他入下深渊。”云娘打趣地说道,后句语气变得沉重。
“那时,距离我以能力争出云院首位还余三月,我苦心筹备,欲不负师父之诲。
为此我特向你的师父矣雾讨要雾水,以剥去我的记忆、让我无情,却不曾想,阴差阳错下,我救了在山上采药的他。
他对我一见钟情,竭力追捧我,而我不得不承认,我在与他的相处中产生了情愫。
我爱上了他。
他善良智慧、生动有趣,最重要的是他的观点让我觉得穷稀,他支持男女同平同尊,也坚定认为我有领导云院的能力,他是少有支持我野心的人。”
“可就算如此,师父也比不上你想要得到的尊位。”
“没错,我生在云院,幼时便在疾苦中攀登。我要改变云院的规则,便不能出任何差错。”云娘表情凝重。
“书上记载,旧时云院互攀互争、弱肉强食,奉行强者生存弱者死的原则,百人入院、十留十离、可入者仍争相决断。”
“的确如此,所以我有我的追求,无人可拦。”
“可若师父并不想阻止你呢?”
“他会,因为他若不制止我,我可能会死。当时与我争首者另有两位,若我没有赢,我会和他们一样,粉身碎骨。”
“简直骇人听闻。”
“所以此规不破,院人一日不能安身。”戍子颖如鲠在喉,难以作出评价。
云娘继续说:“我早欲与你师父了断,可我不舍。后他有事归山,我更放弃。直到争选首位的前四日,我才下定决心让他死心,亦是让我死心。”
“于是你就叫人送了信?”
“对,为了万无一失,我特意叮嘱上下人送到雾山门口,也不知那人有无办到。”
“自然,我师父瞧见来信,笑容灿烂。”
“他不会知道,等见到我,就不高兴了。”云娘面容憔悴苦涩。
“我好奇,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你没有见到信吗?”
“你不会不了解我师父的性子,如果师父没有烧掉那封信,我不必绕那么大的圈子找寻真相。”
“是啊,兜兜转转,绕回原点。我在信上写:有喜闻告知,又配良酒,愿君速来。”
“难怪,师父喜酒,你骗了他。”
“我必须骗他。几日后他便到了云院找我,而我故作冷漠无情,说出很多伤他的话。”
“师父听到,定然异常难过。甚至……难过到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话,我至今尚能倒背如流。我让他不要自作多情,更不要想着爱我,他到底是放不下。”
云娘述着,脑海自然浮出对话。
“矣雾,我此生不会爱你,我爱的只是你先生之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看不起。”
“你为何态度大变?”
“我已服下最后的雾水,会将你彻底忘掉。日后,我们再无瓜葛。”
“当真?”
“当真,今日你我二人断绝一切关系,永不相见。”
“你记住你今日之话,我矣雾与你,不会再见。而今世之下,亦再无矣雾先生。”
话尽,先生愤然离去,天下大雨。“念你曾救我一命,如今,我便还你一命。”
云娘扫了扫眼睫,一颗水珠轻轻地落在脸颊上,将她从久远的思绪中拉回来。
“这就是我和矣雾的事情,亦是你苦苦追寻的真相。”
戍子颖的失落难掩,她怪罪不了谁,因为以一切不足为奇,之所以要问津,全归执念。
因为执念,所以执着。
“那苍负雪送伞,可是你号令?”
“不是。我与矣雾不欢而散,他归去,便是在路上巧遇负雪,他自愿为矣雾先生遮雨。而此景恰好被舞娘瞧见。”
“所以他当真只是出于好心为师父撑伞?”
“嗯。这件事情本可大可小,可在四年后,苍老之女上官娓死了,舞娘与那上官女又姐妹情深,她欲报复,便将自己所见利用起来,成为引动你的线。”
“如此?你又如何会知晓这么多事情?”
“舞娘不日前来找过我,她要你的血救南苑中族后人,而我答应了,我也要你死。”
“为什么你也要我死?”戍子颖惊讶不解,“是因为苍负雪,因为他体内种的云树无解?”
“正是。苍负雪是我云院培养多年的后人,日后是要成掘首的人,可现在他破大忌,竟还为你开深云之眼,我不能坐视不理。”
“我和他之间,早无任何情意。”
“可他如今还执着于救你、相信我能救你。”
“有可能只是好心。”
“或许吧,可我只要我云院下任掘首无事,因此我别无选择。当年,我怕他后悔,为他种下云树,却没曾想如今云树与他融为一体,无时无刻不影响他,更没想到你会出现。”
“你即如此恨我,又为何告知我师父的事情?”
“不想你死不瞑目。你不是不信他对你的心吗?那你死一次,看看他的心,到底有无你。”
戍子颖站立镜中,还未反应过来,云娘的神识便已归去。
在床榻旁,云娘拽住她的手,取了她的血,而伴随戍子颖仅存的最后一丝血脉断裂,她的肉身安静殒身。
事后,云娘又不慌不忙地取出一颗药,喂她吃下。
“这是你师父的东西,如今物尽其用。”
“救你于绝望之际,是我答应矣雾先生的最后一件事。此药应能救你,不过你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长眠,重塑血脉。
至于能否重生,看你造化,可你就是重生,也只会弱不禁风、孱弱多病,似依依垂柳。”
戍子颖撇过她,不作声。
“而长眠之日,对于任何外人来说,你都只是一具死躯。”
“哼,我不会这么做。”
戍子颖的神识肃然回归躯体,便不能动弹。她拒不吞下药丸,那药卡在喉咙,而其苦,瞬间黏在肺腑。
云娘注意到她的做法,一旁干着急。
“你若不服下,你师父在天之灵如何安息?这是你唯一一个能活的机会。你受舞娘心计,难道不想除掉她吗?”
“难道你们没有抓住她?”
“我答应过她,此次定然会助她逃脱。”
戍子颖心里忍着愤懑,终于老实吞下药。
“若你不说那些话,我的师父不会死;若没有你的任务,舞娘不会痛死所爱。”
“可上官娓会死,一切还会发生。”云娘落下话,戍子颖却不再回答。
继而,门外传来拜礼声,又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师祖,酒来了,”刚刚那位少年端着酒,气喘吁吁地说,“让师祖久等了,那屋室摆放的东西过多,我好容易才拿到。”
少年没有及时得到回应,苍负雪在一旁,便察觉怪异,赶忙撞开门看。眼前之景,便是云娘已顺利取出戍子颖的血。
那装在一个透亮的琉璃瓶中,仿在闪烁。
烙煜和季少年见此,皆瞪大眼睛,愣在一旁。
“云娘,你干什么!”苍负雪瞧见此状,绝望地吼着,一把将坐在床榻旁的云娘推开。
只听得琉璃瓶发出“嘭”的一声,碎在地上,而地面迅速印出血色的花纹。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也想取她性命。”
“我不能看着你遁入深渊。”云娘厉声开口。
“云娘,你可没有教过我胡乱杀人,”苍负雪咬牙切齿地问,“你可有想过,她死了,雾山后继无人,谁来为山下人诊治?”
“天下之大,能帮我的方式何其之多,为何一棵情树便让你乘人之危、夺人性命。”
“没有其他办法。”
“云娘,你……没有我自己可以找,找到天荒地老我也愿意,哪怕无功而返,我死,我也甘心。”苍负雪噎了声。
“你的倔强真是一点都没变。”
“云娘,是你一直没变,你永远都是如此,”苍负雪落下冰冷的话,“可这次你是真的错了。”
“这是我答应舞娘的事情,亦是我必须做的事。”
“我一直知道,你将所有人带回云院,刻意不让烙煜去找舞娘麻烦,不就是为了助她逃脱吗?你会后悔。”
云娘耳边仿佛回荡苍负雪冰冷的话,顿时全身战栗。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云娘问,苍负雪偏过头,沉重地岔开了话题。
“当年,在大堂之上,我刺伤自己,是你应了我,给我一个安身之处;如今,我无以为报,只将这条命还给你。”
苍负雪乘其不备,抽出云娘的剑,剑尖中心,其力实重,血顿时入泉涌。
“我不懂恩,且算你养了一匹狼。从今日开始,我不再做掘师,我要做回苍负雪,只做属于年少的苍负雪。”
云娘嘴唇微动着,眼角噙着泪,说不出话语。“你竟然………为了区区情爱,放弃你这十年得到的一切。”
“云娘,你到现在都还不懂,树根坏瘪,发的芽永远都是不堪入目。”
云娘瞧着苍负雪,难以置信。
“你要带她去哪里?”
“与你无关。”苍负雪落下冷冷的话,忍着痛,抱着戍子颖离开了云院。
“为她立碑,忌埋骨。”
苍负雪与云娘就此断绝,云娘作了最后忠告,却未做任何挽留。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你带她走,去不为人知的地方,也好比待在此处被心怀不轨之人惦记。”
云娘默默思忖着,无人知晓这才是她的心声。
她曾与矣雾先生有情不能眷属,而如今面对苍负雪与戍子颖,终究是心软慈悲。
“师父,你……”少年迈着踌躇的步子,欲叫住苍负雪,而苍负雪只轻轻回复几字:“好好练功,师父愿你得盛名、有谦卑。”
少年闷声答应,立在原地,脑海里萦绕的尽是师父的谨言。半刻后,才不见了踪迹。
而一旁的烙煜,本欲跟着苍负雪前去,而苍负雪阻止了他。
“别跟着我,亦别担心我。”
“那我的良缘之酒,你何时来喝?”
“你们且喝,不用挂念。”眼见苍负雪心意已决,烙煜只好呆在原地,万千感慨。
苍负雪的背影过分凄凉,步伐艰难却坚定,他带着戍子颖走,走去无人知晓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