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栗是被冻醒的。
第一口浊气呼出去,她的舌尖尝到了一股恶臭。
呕……
脑袋条件反射向后仰,后脑勺又碰上了某种硬梆梆的东西。
感官慢慢地复苏,她能听见一点声音。
虽然很微弱。
是,狗的叫声吗?
“衣服拿过来!对!再给小虎闻一下!”
还有表姐的声音,她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唐栗使劲儿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力睁开眼皮。
好暗啊……
什么都看不清。
应该,是在室外吧?
她能感觉到,带着一点火药味道的风,不停地吹动马尾。
额头的碎发,动来动去,惹得她总想伸手去整理。
唐栗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
不行。
完全动不了。
大约是被胶带,或者绳子给绑上了。
两三声烟花爆炸的巨响,终于把唐栗给吓精神了。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一个激灵,居然坐起来了。
冷死了。
她的羽绒服不见了。
身上只剩下那件薄薄的毛料裙子,和光腿神器。
这件衣服是为了过年走亲戚串门时穿,特意买的,为了样子好看、显瘦,御寒功能近乎于零。
寒气都吹到骨子里了。
又一道烟花,为了庆祝新年零点,被弹射上了夜空。
那是一朵,银白色的雪花。
烟花绽放的那一瞬间,唐栗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屋顶,天台。
周围是乱糟糟的建筑材料,木架子,拆开用了一半的水泥。北风吹过没遮没挡的临时工地时,她还能闻到,刺鼻的廉价油漆味儿。
一个臃肿的男人,就坐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唐栗心想,这男的要又是冯主管,她真是……
立刻杀了他的心都有!
“喂!冯有德!是你吗?喂!姓冯的!”
连着叫了好几声,那男人根本不做出反应。
就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只是跟着唐栗的动作,机械地移动自己的脑袋。
唐栗索性不喊了,她的体力很珍贵。
万幸,脚没被绑上。
她想试着站起来,看看那男人,会不会给点反应。
可惜腿被冻麻了,她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狗叫的声音更杂了,有的粗,有的细,似乎这里不只一条狗在叫。
人的声音,夹在狗的叫声里,听得不是很清楚。
“还没找到……许馆长说了什……好,知道……”
唐栗努力地辨别那些声音后,终于听明白了!
有人在找她!
狗叫声,是搜救犬在叫。
唐栗放弃了要站起来的想法,费力地挪动身体,往有亮光的方向,用脚尖,一点一点挪。
每前进个十几厘米,声音和亮光也越来越大,这让她求生的斗志,燃烧得更加旺盛。
坚持不懈地爬行了不知道多久,唐栗成功地靠在了天台的围栏上。
她往下一看,心底涌出一阵感动。
好多人在找她。
那个年轻的警察小哥哥,满脸愧疚地在打电话;姐夫和表姐紧紧地抱在一起,遇上人就拦下来问,还有许许多多,她见过的博物馆同事,还有没见过的警察,都在领对讲机,拿到后,不断地往楼里进。
这么多人在找,都还找不到她吗?
“姐!姐夫!我在这里,我在楼上啊!”
唐栗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朝楼下大喊。
青铜器馆不太高,只有五层。唐栗觉得,她这么扯着嗓子喊,迟早会有人会注意到她所在的位置。
枯坐的男人动了。
他迟缓地,站起来。
空洞无神的眼珠,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锁定于唐栗逃跑的方向。
“坐下。”
远处飘来黑衣女人的声音,那男人立刻听从命令,像小狗一样,双手抱拳,叉着双腿,屁股着地坐下了。
黑衣女人单手掐诀,手指娴熟地舞动后,指向唐栗。
这是一个,能夺取对方声音的咒语。
黑衣女人盯着它飞出,咒语携带着她的能量,在寒冷彻骨的空气中,快速滑行,马上要进入唐栗身体时,被消灭了。
金色的火花从唐栗的肩上飞出,正撞上咒语,把它烧了。
“哼,老东西死而不僵,还有点压箱底的绝活。防我防得真严。”
黑衣女人皱着眉头,发出轻蔑的嘲笑。
她想,看来解决办法,还得从唐栗身上找。
“小师妹,你别白费功夫了。他们听不见你的。”
唐栗近乎绝望地回头,看见那黑衣女人时,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了,全都毁灭吧。
“那个,这位我不认识的大姐。你究竟要干什么?你脑子没事儿吧?我真的!今天第一次认识你,也不是你的小师妹!”
“哦?那我要金鸡钻石,你怎么不给我呢?”
“哇,大姐,讲点道理吧!那是人家许成杰,花了一亿美元买的啊!我把它给了你,我不就倒欠许成杰,一个亿美元吗?我哪儿有那么多钱还给他啊!我逛街口渴,十块钱买杯柠檬水,还得查查支付宝余额呢!你有没有金钱概念啊!”
黑衣女人似乎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踩着高跟鞋,猫一般敏捷地,走到唐栗面前。
虽然她戴着一顶有面纱的帽子,唐栗还是能隐约看到,她病态的皮肤上,有很多道深深的皱纹。
老妖精。
除了这个,唐栗脑子里,再想不到其他可以形容她的词汇。
“小师妹,这么说,只要许成杰愿意让出金鸡钻石,你就愿意,把它给我吗?”
“大姐你知道一个亿美元是多少钱吗?能买多少东西吗?就算放银行吃利息,每天的到账都够用钞票泡澡了!他凭什么……”
“嘘!”
黑衣女人突然示意唐栗噤声。
她手指一勾,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就扑过来,一把将唐栗拖走。
男人用绳子把她绑在围栏上的时候,唐栗看清了!
这男的真是冯主管!
有没有搞错啊!不能有毛可着一头羊薅啊!
不过三秒钟后,天台的门,砰地一声,被许成杰踹开了。
他戴着一副女款的墨镜,多少显得有点滑稽。
“这位穿黑裙子的女士,你进博物馆,买票了吗?我好像没搞什么免费参观的活动吧?麻烦交下门票钱。”
许成杰的幽默,并没能让黑衣女人发笑。
黑色面纱下,她的表情分外狰狞。
“你怎么破的障眼法?”
“哦,那要感谢你送上门的工具。热成像仪挺不错的。这是军用级别的吧?”
许成杰敲了敲鼻梁上的墨镜。
“你在我面前玩儿这个鬼把戏,这是第二次了。如果我会被同样的手段,骗到两次,我就不姓许。”
“能进来又怎么样?你又不会掐诀念咒,斗不过我的!”
许成杰根本不理会那女人的威胁,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他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如果他此时取下墨镜,肉眼能看见的,只有一片虚空。
他将会在云端上行走。
许成杰信心大增,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能看见三个人,一个如果是你,那另外两个,一个就是唐栗。最后一个,是冯有德吧。你的咒语对我没用,要是派冯有德过来,他还不够我打的呢。”
黑衣女人明显动摇了,她不顾禁忌,向许成杰下了一个杀咒。
咒语凌厉飞出,遇到许成杰时,突然偏了方向,堪堪擦过他的手肘而已。
一只旧旧的油漆桶,充当了替死鬼。
铁皮戳破后,墨绿色油漆飞溅,喷得水泥地面上,到处是绿点子。
“你,你是谁?向谁求的护身符?”
黑衣女人尖声质问,许成杰没有理会她的癫狂,又往前迈了一步。
“不知道你说的护身符是什么。不过,我外婆娘家姓洪,她很会画芍药花。”
听完这个回答,黑衣女人再说话时,语气就没那么强硬了。
“哦,你是师弟家的血脉啊。那就好说了。多年不见同门,他们去哪儿了,我都不晓得。”
“不要随便套近乎。我许家的亲戚故交,非富即贵,你不够格。”
许成杰虽然走得慢,和唐栗他们之间的距离,确实渐渐在缩短。黑衣女人知道自己没有好办法能对付他,干脆掏了一把刀出来,刀尖顶在唐栗的颈动脉上。
“你站在那儿,不许再往前走!不然,我一刀把你的小情人宰了!”
许成杰耸了耸肩,摆出一副‘随你便’的态度,又往前走一大步。
“第一,我俩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只是上下级;第二,她比我厉害啊!我,你都赢不了,她,不就更打不过了吗?”
许成杰一句话,把唐栗给点醒了!
对啊,她还有系统啊!
跟冯有德拼体力干什么,傻不傻啊?
唐栗赶紧试着唤出系统面板。
熟悉的界面跳出来了,却非常地不稳定,上来就崩了一次。唐栗又重进,结果她搞的个性化设置全没有了,只剩下出厂配置。
也就是,她第一次打开时,出现的宣纸卷轴。
卷轴这次打开的速度,比上次快多了,而且上面是空白的。唐栗刚要出声投诉,卷轴上,开始浮现出些毛笔字。架构饱满,笔迹遒劲有力。
【姑娘,妙清是我座下大弟子,对我的手段了若指掌。她在冯有德身上施了咒,他靠你太近,老朽的力量也被限制住。】
这段文字写完,墨迹立刻隐去,新的文字,又在宣纸上浮现。
【你且想个法子,让冯有德离你远些,老朽自会出来,清理门户。】
哪儿有那么容易啊!
唐栗心想,这不是废话文学吗?
如果冯有德能离她远点,她直接撒腿跑了,不就行了?
再说,现在刀架在我脖子上好吗?
“那个,老爷爷啊,咱们能不能说点切合实际的,管用的!比如,你推荐一个具体的技能,我立刻去商城付款,然后拿出来制服冯有德。”
宣纸上的笔迹变得潦草,写字的人似乎相当心急。
【断乎不可!对不会法术的常人施咒,必遭反噬。】
唐栗觉得好不公平啊!
“不是,那女的都用了多少咒了,障眼法,结界,还有那个,对,迷心术!她就不怕反噬吗?而且她就算不用咒,用刀也能割断我的喉咙!”
纸上又出了一大段文字,字迹马虎到,唐栗念起来都费劲。
【妙清已堕入魔道,她自有化解反噬的一套独门法子。姑娘身上有金鸡护体,她伤不了你分毫。只那个冯有德是常人,他若动手,却能伤到你。姑娘若是没有好主意,可让许成杰试试,设法化解眼前的危机。】
唐栗要关掉系统,重新回归现实去对付那个女人时,宣纸上墨迹淡去,又现出几个新的字。
【老朽也姓洪。请姑娘,千万多多照顾他。】
一个‘也’字,让唐栗明白了,这位活在系统里的老爷爷,估计和许成杰的外婆,有点亲属关系。
虽然没有声音,唐栗却能从字迹上感受到,老人对小辈真挚的关切。
唐栗在这里找不到答案,只好退出系统。
眼前和她进去时,只差了十几秒而已。
因为系统内时间流逝得比现实慢,所以她虽然在里面消耗了几分钟,却没有漏掉什么进展。
许成杰还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
黑衣女人看他来真的,指挥冯有德,解开唐栗身上的绳子,然后把她,半个身子,丢出栏杆外。
“许成杰,你再不准往前走一步!不然,我把她扔下去!”
唐栗虽然不恐高,但被晃晃悠悠地挂在栏杆上,往下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眼冒金星。
许成杰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危机,终于停下脚步。
黑衣女人松了一口气,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把金鸡钻石拿来,交到我手上。我听小师妹说,你花了一亿美元把它买了。那,金鸡钻石现在,在你手上吧?”
许成杰没有半点迟疑,右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金鸡钻石就在里面。如果你只是想要它,价钱可以商量。你有一亿美元吗?”
黑衣女人妙清,刷地掀开自己的面纱,愤愤地扔到地上。
“你看清楚,我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姓洪的害了我!你既然是洪家的血脉,不该补偿我吗?还敢跟我要钱?”
许成杰右手依旧拿着丝绒盒子,左手动了动鼻梁上的墨镜,给妙清看。
“你在我的视野里,只是一片红色。如果有什么要我看清楚的,还是把障眼法解开吧。”
妙清抽动嘴角,露出一个可怖的阴森笑容。
“好,希望你看了,晚上别做噩梦。”
她还是单手掐诀,动作行云流水,大喝一声。
“阵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