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婕妤手中的扫帚“啪”地掉到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尹德妃，那个曾与她一同在李渊面前得宠、一同支持李建成的姐妹，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张婕妤离开皇宫前，曾苦劝尹德妃一同出家，感业寺虽清苦，却能保住性命。
可尹德妃却道：“我乃堂堂德妃，为何要去那庙中吃斋念佛？皇上就算再狠，难道还能把太上皇的女人怎样？”
她当时眼中的不屑与自信，如今想来却只剩悲凉。
李世民终究是容不下她们这些曾站在李建成一边的人。
尹德妃不知进退，便只能被彻底拔除。
赐死、抄家、发配……
张婕妤忽然觉得，感业寺的苦役、尼姑的欺凌，在生死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至少，她还活着！
虽不体面，却还活着！
昔日的荣华富贵已如过眼云烟，如今的她，只是感业寺中一个任人欺凌的尼姑。
一个在泥沼中挣扎求生的孤魂！
……
张婕妤跪在溪边浣衣，手里拿着棒槌，却连捶打衣物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个月来，她从初时的怨愤到麻木，如今只剩下油尽灯枯的绝望。
“看来……尹德妃死了反而干净，免受这无尽的苦楚……”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在她脑中再也驱赶不走。恍惚中她慢慢站起身，踉跄着往深水处走。
溪水漫过膝盖、腰间……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李建成在玄武门倒下的血，看到尹德妃被赐死时惨白的脸，看到那些尼姑刻薄的笑。
这就是她的命，从云端跌入泥沼，连死都要在这荒僻溪涧里无声无息。
河水漫过她的头顶，意识渐渐的变得模糊起来……
……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赶到了大安宫。这里是李渊的寑宫。
进得宫内，李渊刚刚用完膳。
“臣世民谨问太上皇安！”
李世民向李渊请安。
看到李世民急匆匆赶来，李渊问道：“昨日听内侍说起，皇后身体有恙，现在病况如何？”
李世民答道：“虽然未痊愈，但也无大碍了！”
昨天，李世民把李景初给他写的那道符箓烧成灰后，就水给长孙皇后喝下。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长孙皇后的气色就有所好转。
到得今日，长孙皇后可以下地行走，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痊愈也指日可待。
正是因为长孙皇后大病初愈，李世民心情大好，这才来找李渊商谈一件密事。
“太上皇，我今日前来，一是来给太上皇请安，二是有一要事相商！”
李渊有些诧异，自从李世民当上皇太子之后，几乎很少跟自己商议什么事情。
朝中大小事情，完全是由他一人决定，就算李渊当皇帝的时候，也只是个傀儡罢了。
今天，这是抽什么疯，居然来与自己商量事情。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什么事情？”
“突厥屡犯边境，突利可汗遣使请婚，愿以牛马万头、金帛千车为聘，求娶我大唐公主。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之机，儿臣以为，和亲之事当从长计议。”
李世民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渊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苍老的脸上眉头深蹙。
“能与突厥可汗和亲？边民也能有个安稳的环境，这是好事，我同意！”
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李渊看在眼里，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太上皇，臣之女最大的才十岁，尚未到谈婚论娶的年龄！”
李渊有些狐疑，沉思着问道：“那你的意思……”
“以臣之见，想从长公主中，选一人到突厥和亲！”
“朕的女儿们，长乐才十岁，晋阳刚满八岁，如何嫁得？你那些妹妹，要么早已婚配，要么尚在襁褓，也没有和适的！”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站在李世民身后，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所有人都知道，李渊对几个女儿疼爱有加，尤其舍不得让金枝玉叶远嫁蛮荒。
“太上皇所言差矣，长乐、晋阳虽然年幼，但平阳公主却正是该当婚配年纪，我意是想让平阳公主与突利和亲！”
“上次渭水桥前，臣仗着大唐天威，吓退了突厥十万大军，但焉知颉利哪天还会卷土重来。”
“大唐初立，百废待兴，若能以一女之身换北疆数年安稳，此乃社稷之福。至于公主……”
“臣思来想去，唯有平阳长公主，年方十八，才貌双全，正是和亲首选。”
听到李世民说起平阳公主，李渊猛地坐直身子。
“平阳？她是朕与皇后所生，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竟想将她远嫁突厥？”
李渊的声音有些激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平阳长公主乃是李渊与窦皇后嫡出，不仅身份尊贵，且当年李渊起兵时，曾组建“娘子军”，为大唐开国立下赫赫战功，在宗室中声望极高。
如今要将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公主远嫁，无异于在李渊心上剜肉。
“太上皇！”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气。
“平阳虽是臣亲妹，更是大唐公主！当年平阳能披甲上阵，今日为何不能为江山社稷远嫁和亲？”
“难道在太上皇眼中，一女之私竟重于万里江山、万千黎民？”
“你……”
李渊虽然生气，但却无法违背李世民的决定，只能以情动之。
“当年皇后病重之时，曾拉着我的手叮嘱我，要善待几个儿女。玄霸早夭，建成、元吉反叛而死，现在就剩下平阳了，你竟也要被送去蛮荒，这让我在九泉之下，如何交代？”
“太上皇！如今儿臣是大唐天子，我要为大唐社稷负责，要为大唐千万子民负责！”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李渊的心上。
李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自己已是太上皇，权力早已旁落，如今这大唐的天下，终究是李世民的了。
“突厥使者已在城外等候，三日后便要带公主启程。”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儿臣已命人告知平阳公主，让她做好准备。此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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