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西山矿洞外的尸骸，浓重的血腥被深秋的风卷向永定河。石穴内，火堆重新燃起，驱散着渗骨的寒意，在凹凸的石壁上投下巨大摇曳的鬼影。
周百户（周正）盘膝坐在干燥处，肋下覆盖着暗红药痂的伤口传来持续的清凉，如同冰泉浸润，将失血带来的虚弱和剧痛死死压制。他眼观鼻，鼻观心，竭力引导着体内残存的气息按照头颅所授的“引气归元，意守丹田”之法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血的沉稳。主公（朱鼎）那“磁芯铸魄”的神异已不容置疑，此刻的调息，既是疗伤，更是对这份天赐神力的虔诚回应。
许男魁缩在火堆另一侧，一边就着冷水啃硬邦邦的面饼，一边时不时偷瞄石穴中央木托盘上那颗灰白、死寂的头颅，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敬畏和一丝因“百金良田”许诺而滋生的狂热。活神仙……不，主公……真能带他发财吗？
“周正。”那冰冷、磁性、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在石穴内响起，并非来自头颅的嘴唇，而是直接回荡于空气之中，如同神谕天降。
周百户瞬间睁开双眼，精光爆射，霍然起身：“末将在！”
“调息半刻，淤滞稍通。取弩来。”指令精准，不容置疑。
周百户立刻从搜刮来的装备中拿起那把制式手弩。
“立于石穴正中，面向东南洞壁，举弩平肩。”头颅的声音如同最精确的导航，“弩臂微抬，仰角三分。目视弩臂前端星斗刻痕，与洞壁第三道天然石棱……三点一线。”
周百户依言而行，动作一丝不苟。当他的视线、弩臂前端的简易瞄准刻痕（一个不起眼的凹点）与洞壁上那道模糊的石棱精确对齐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手中冰冷的弩机被赋予了某种洞穿黑暗的意志！
“稳住。”声音带着绝对的冷静，“洞外东南，七十丈外，河滩乱石后，潜伏一斥候。其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右臂有旧伤，持弩不稳。此乃漏网之鱼，欲窥我虚实。”
七十丈外？！乱石后？！心跳呼吸？！旧伤？！周百户倒吸一口凉气！这已非人力所能洞察！这是……神目如电！
“风，东南，微，速缓。湿气重，弩箭轨迹微沉。瞄准点……需上移……半寸。”头颅的声音精确报出环境参数，并给出微调指令。
周百户屏住呼吸，心神凝聚于一点，按照指令，极其细微地抬高了弩臂。冰冷的雨水顺着弩臂滑落，指尖传来的触感仿佛与那七十丈外的目标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连接。
“放。”
声音落下的刹那！
“咻——！”
弩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消失在洞外浓重的雨幕和黑暗中！
短暂的死寂。
几息之后，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闷哼，夹杂着弩机脱手坠地的“哐当”声，被风雨声隐隐送来。
“目标……清除。”头颅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周百户持弩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脱力，而是极致的震撼！七十丈！黑夜！风雨！乱石遮蔽！一箭毙命！这已非箭术！这是……神罚！
许男魁吓得饼都掉在了地上，看着周百户的眼神如同看庙里的金刚。
“此弩，机括粗陋，射程有限，精度堪忧。”头颅的声音转向了技术层面，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然，窥一斑而知全豹。建文伪帝所恃之强弓硬弩，于野战或可逞威，于攻城拔寨、破甲摧坚……力有未逮。”
周百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王府护卫也装备有劲弩，深知其优劣。
“欲靖此大难，需……破阵之矛，守城之盾。”头颅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西山之铁，杂质甚多，性脆易折。欲炼精钢，非改良炉冶不可为。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铁矿之质，先天不足。”
“主公……可有良策？”周百户急切问道。
“良策？”那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磁芯……推演……优化路径……筛选中……”
短暂的沉寂。石穴内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风雨。
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一：燃料精进。西山之煤，多烟多硫，火力不纯，杂质入铁，乃劣根之源。当寻……无烟煤！或……以土法炼焦，祛除硫分，提纯热能！焦炭之火，炽热稳定，可熔顽铁！”
“其二：炉体革新。罐式高炉图谱已授尔等。其核心，在于强化鼓风与耐火内衬！命匠户，以西山所产之粘土，混合研磨精细之石英砂（河滩可得）、以及……煅烧石灰石所得之生石灰粉（比例：粘土五，石英砂三，石灰粉二），反复捶打揉捏，阴干成型，再入窑高温烧制成砖！此乃……简易硅酸盐耐火砖！耐温远胜寻常土胚！炉腹内壁，以此砖砌筑！”
“其三：鼓风之力！人力、畜力鼓风，效力低下，且不可持久。当……借水为力！”声音斩钉截铁，“西山矿洞，地下水脉丰沛，落差可观！命匠户，于合适水脉处，开凿暗渠，引水驱动……水排！以水轮带动巨型皮橐（风箱），鼓风之力，连绵不绝，远胜人力百倍！炉温可再升数百度！”
“其四：冶炼秘法！”声音带着一丝超越时代的冰冷，“熔炼之时，除焦炭外，须加入……生石灰石！其量……约为铁料之半成！此物入炉，可化铁中杂质为浮渣，易于清除！所得铁水，纯度大增！此乃……造渣脱磷脱硫之法！”
“铁水出炉，不可急冷！需注入预热的粘土模具，使其……缓慢冷却！如此，铁质柔韧，不易脆裂！此乃……退火！若需刚硬锋刃，则于成型后，再行……局部淬火！以水或……牲口尿液（含盐，冷速更快）急冷之！”
一条条清晰、精准、直指技术核心的指令，如同冰冷的钢珠，接连不断地砸在周百户和许男魁的认知里！无烟煤？焦炭？耐火砖？水排？造渣脱硫？退火淬火？这些名词闻所未闻，但其原理和效果，却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解开了困扰工匠千百年的难题！
周百户眼中精光爆射！他虽非工匠，但久在行伍，深知军械优劣！若真能以此法炼出更纯、更韧、更硬的精钢……那打造出的刀甲箭簇，将何等犀利？！
“末将……代万千将士……叩谢主公恩典！”周百户激动得声音发颤。
“此乃……基础。”头颅的声音毫无波澜，“精钢既得，可铸……火门枪。”
火门枪？！周百户心头剧震！此物威力惊人，但装填繁琐，精度极差，且易炸膛，军中虽有少量装备，但多为震慑，难当大用。
“现有火门枪，粗劣不堪。”头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剖析，“其弊有三：枪管铸造多砂眼气孔，强度不足；火药配比粗糙，威力不稳；引火装置落后，击发迟缓。”
“改良路径……推演完毕……”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调阅无形的知识库。
“枪管：以精钢为基，采用……铁芯冷锻法！取熟铁条为芯，外裹精钢薄片，以水力重锤反复锻打，千锤百炼，使钢铁融合，致密无隙！如此枪管，坚韧远胜寻常铸造！内壁……以特制钢钻（图谱稍后授你）……手工钻磨！务求光滑笔直！可极大提升射程精度！”
“火药：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可行。然，硝需提纯！以……草木灰水淋滤重结晶法，祛除杂质，可得……精硝！硫磺亦需提纯（熔融过滤）。木炭，以……柳木炭最佳，研磨需……极细！三者混合，需……反复捣碾，愈匀愈细，威力愈强！此乃……颗粒化火药之前提！”
“引火：现有火绳，风雨难燃，易暴露。当用……燧石打火！”声音斩钉截铁，“设计……簧轮燧发机括！以精钢打造转轮、燧石夹、击锤。扣动扳机，强力弹簧（需特殊钢料，图谱同授）驱动转轮飞旋，摩擦燧石，迸发火星，引燃药池火药！此机构……精巧复杂，非良匠不可为！然，一旦功成，风雨无碍，击发迅疾！此乃……破阵之矛锋！”
燧石打火？簧轮机括？周百户听得心驰神往！若真能造出此等不惧风雨、击发迅捷的火器……靖难大军，如虎添翼！
“然……”头颅的声音带着绝对的冷静，“此乃长远之计。当务之急……乃……立足西山，积蓄实力，以待天时！”
“许男魁！”
“小……小的在！”许男魁一个激灵。
“明日破晓，持香囊，依我所授路径，寻黑风坳匠户石鲁。告之：燕王求贤，重开西山工坊。许其匠籍，厚禄，庇护。按我所授……优先建造……水排鼓风炉、耐火砖窑、焦炭土窑！此为根基！炼钢、造枪……徐徐图之！首要……打造农具、铁锅、菜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务实。
“啊？农……农具？”许男魁傻眼了，不是该造刀枪吗？
“民以食为天，匠以器为生。”头颅的声音冰冷而智慧，“西山匠户，避祸于此，所求不过温饱安稳。若一来便令其打造刀兵，必疑惧不安，恐招官府围剿。先造农具铁锅，一则掩人耳目，二则售卖换粮，自给自足，安定人心。待根基稳固，匠心归附，再徐徐图谋军械，水到渠成。”
周百户恍然大悟！主公深谋远虑，洞悉人心！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正。”头颅的声音再次转向他，带着更深的谋略，“密令死士，持我‘信物’返北平时，除联络张玉、朱能外，另有一事……”
“主公请吩咐！”
“命其……秘密寻访一人！”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此人名……姚广孝！法号道衍！现应……隐匿于北平庆寿寺！此人……精通阴阳术数，腹藏经天纬地之才！乃……靖难第一谋主！寻得此人，告之……‘潜渊困于浅滩，白虹将贯北辰，道衍可愿持锡杖，搅动这……九天气象？’他……自会明白！”
姚广孝？道衍？庆寿寺？潜渊困于浅滩？白虹贯北辰？搅动九天气象？周百户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主公竟连此等隐世奇人所在与暗语都了如指掌？！
“末将……定将此言，一字不差，带到道衍大师面前！”周百户肃然应命！
“至于尔等……”头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份掌控一切的意志丝毫未减，“许男魁引匠户至此，周正统筹全局。此地……便为‘靖难’第一处根基——西山工坊！亦是……吾之‘磁枢’所在！”
“磁枢？”周百户和许男魁不明所以。
“磁芯经纬，枢掌乾坤。”头颅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维度的深邃，“此地矿脉、水脉、匠气汇聚，磁场……特异。于此‘磁枢’之中，吾之……‘推演’、‘洞察’、‘连接’之力……方能……发挥极致！护佑尔等……成此……掀天揭地之功业！”
石穴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风雨。
周百户看着那颗灰白头颅眉心处那点如同亘古星辰般幽蓝闪烁的灼痕，一股混合着铁血忠诚、绝对敬畏和开创伟业的豪情，在胸中激荡沸腾！
他再次重重顿首，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这西山矿洞深处，立下不悔的誓言：
“末将周正！愿为‘磁枢’之矛！主公之盾！此身此命，付与‘靖难’！百死不回！”
许男魁也慌忙跟着磕头：“小……小的许男魁！愿为‘磁枢’……跑腿牵马！刀山火海……也……也跟定主公了！”
幽蓝的灼痕，在火光与誓言中，稳定地闪烁着。一场以“磁芯”为脑、以西山为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在这幽暗的矿洞深处，悄然张开了它无形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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