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换源:

  这件事很快也让满城风风雨雨。

晌午之时,在我将衣物和短剑上凝固的血污处理干净后,我仍心有余悸,这一事实在有些出其不意,那高壮男子的惨叫声仍在我耳边回荡。

即使在师父交代我,让我下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面对什么。

杀人,无论好人,无论恶人,无论是男人,无论还是女人,无论身居高位,无论黎民百胜,即使我与他们并不相识。

我就是师父手中一柄肮脏的刀,我深知自己做的也许并不光彩,甚至不是正确的,可我的一切,我能活着,全是师父给予的,我没有双亲,他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牵挂,师父胜过一切,包括我的性命。

思虑万千,一种难言之痛悄上心头,那股寒意又来了,这是怎样的一种寒?不仅躯体会随之发抖,心也随之惊颤。

窗外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向我那低垂着的头颅,我忽地慌忙站起身来,摇了摇脑袋,理理思绪,下楼去茶坊酒肆打听消息。

今日哪个酒肆都人声嘈杂,座无虚席,我接连换了四五家大大小小的酒肆,又去了二三个茶坊,在城南城北,大街小巷,我走动一下午,甚至是从街上行人的口中。

值得肯定的是,沈家家主,沈久明,死了,与他一同死去的,还有“双臂承天”庞长虎,被发现死在了沈久明的住宅外,我悬着的心终是松懈一刻,对于我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

与此同时,我也听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传闻,荆州也死人了,当初竞选武林盟主落榜的“提刀书生”林君行,被好友发现死在家中书斋,背上一道狰狞的剑痕,不止他自己,所有人都死了,上到他的得意门生,下到仆役佣人,凡在宅中的人,无一幸免。

与此同时,还有徐州成名已久的刀法宗师,“星野火”左春阳,被奇兵割断咽喉死在了城外茂林。

青州侠名远扬的走江湖,“掌中袖剑”狄杰良,被斩断双臂,打碎双脚,沉浮在月牙河之上。

梁州的朝廷三品官,孙刺史与公孙司马,在睡梦中纷纷被取下首级。

兖州归云寺一身内力高深莫测的慈若方丈,胸口被打穿,身前的参禅墙上不仅沾染血肉,还赫然留有一个拳印。

冀州虎啸山以“夺命刀”严均虎为首臭名昭彰的十一响马,头颅被整整齐齐的砍下挂在寨子大门上。

雍州边疆,镇守边塞,防备西乞的“飞熊将军”宋功,在守守森严的营帐中成了无首尸身,头颅不知所踪。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江湖纷争,本就以刀剑相向,以酒止戈,终为少数,流血,死亡,平凡无奇。

十一月以来,死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越来越多,究其原因,我自然心知肚明,复仇的烈火已经悄悄地在九州蔓延,江湖犹如潮水,死了前人,来了后人。

师父曾说过,哪里都是江湖,江湖也会永远存在,无论是存在哪里,这不禁让我思索这一切的意义。

也许我本就是一个冷血的人罢,无法感同身受,眼下我只是做好我分内的事,师父交代的事,我处理好便是,这般头疼的事情不去想,自然不会来寻上我。

在趁着沈家家主遇刺的事还未发酵的极致,在第二日的晨间,我便收拾着东西出了城门,一路向北,直奔断西江,五十四连环船坞,正在此地,我要找的是船坞的主人,“惊涛龙”江霖尘。

路途尚走一半,大夜弥天,天气骤寒,阴雨接踵而至,恰是荒山野岭,我不禁想起师妹常念给我听的书上故事,这般情况是到了借宿人家亦或偶遇山庙的情节。

可我没有,呵呵,四下黑的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躁乱纷杂的雨滴劈里啪啦地吵个不停,凭借着直觉,雨夜兼程地向前摸索着前进,先前我也在夜中赶过路,但远不像今日这般既无光亮,亦无明月相伴,虽说在雨夜中的行程还别有一番风味。

就这样,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一道不和谐的声调闯入哗哗如流水的雨之韵律当中,那是车轱辘声,声音并不大,在雨声中却格外的醒耳。

我不喜欢掺和与我无关的事情,我感兴趣的却在例外。

兴致所然,我向着声音来源跑去,果然是有一个马车在黑暗中前行,车厢上挂着的灯火在黑暗中温暖至极,照亮四周坎坷泥泞的道路,整整是有九个人,斗笠蓑衣,腰间横刀一把,团团围绕着马车,低声咒骂着天气,小心地前行。

我本想离去,怎奈何挽马那人眼尖,一眼就瞅准了我,一声爆喝立即炸响在空荡的林间。

“什么人!?”

受惊的马匹长嘶一声,尖锐刺耳的拔刀声顿时此起彼伏,我能看到好几个人都被吓一踉跄,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仍熟练的向马车紧紧靠拢,警惕的环顾四周。

也许是雨下的琐碎嘈杂,也许是天黑的心乱如麻,也许我脾气本就不佳,下山以来又一直辗转在杀伐的道路上,又也许是因为我骨子里自始至终都有一股子邪气。

总之,在这一声呵斥之下,我动了杀意,种种的不满在此刻爆裂开来,我颇感不爽,所以我跳下树梢,走到他们的马车中间,挡在了前边。

“你是哪来的人?!这.....”挽马的人上前叫道,又定睛一看,顿时笑道,“原来是个小娃娃...”

几人交换眼神,随后一齐狞笑着提刀冲了过来,我仗枪向前,这正和我心意,几人武功我已看出跟脚,称不上强,算不上弱,只道是不堪一击。

所以我刺穿了三个人的胸膛,打烂了两个人的脑袋,再追逐中,我又挑断一个人的大腿,一枪要了他的心窝,最后两人大叫着四散而逃,我一步上前从后面要了他的性命。

最后挽马那人,跑的最远,我掷出枪洞穿了他的身躯,惨叫被雨声遮掩,他们都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走过去摘下一人的斗笠戴在头上,将他的蓑衣披在我身,提枪返回,雨水冲刷着血迹,积成小窝不断地的打旋着。

车厢里还有一人,我用枪挑开卷帘,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正坐在里面,我俩四目相对,她满脸的惊恐,慌忙低下脑袋,双手不安的放在腿上揉搓。

“他们想杀我,所以我把他们杀了。”

她垂着脑袋,没吭声,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的。

我只是收枪走向远方,她后来好像又在雨中叫喊着什么,只是我没听清,也没了兴致,所以权当没听见。

雨真是越下越大。

当我到达会稽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一日,距离扬州会面一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多点,大概是十九天。

我们当初在扬州定下的来年会面日子是三月六日,届时自然是要将名册的事办妥当,算来还有七十六天,我手中扬录上的人不多,还有十六位。

一切都来得及,我会有机会好好看看江湖的烟雨众生。

断西江是在会稽郡的乐阳一带,名声和郑天运一样的大,无论是人的威名还是地的出名,我打探了一路的风声,人人皆知五十三连环船坞,“镇魂江”江英厉的大名。

即使孤陋寡闻不识他的姓氏,也该知他那一手九路断魂刀的赫赫威名,毕竟这可是被誉为扬州刀法第一人,天下第三刀的一方巨擘。

下午,我抵达了五十三连环船坞,这里与我想象中的实在大相径庭,我原以为五十三连环船坞应该是被铁索牢牢牵扯的巨大帆船在大江上任凭风浪拍打,坚固的木质硬板在波澜壮阔的江面上一块接着一块,衔接着空隙,构建起一个很大的平台,粗大结实的木脚咬在板下,扎根江底,各种建筑在其上层出不穷,但事实上,我想多了。

五十三连环船坞只是一个船坞,一个江口,一个码头,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壮观,它很平常,一个小镇紧贴着它,江英厉就住在这里,当然没有住在我想象中的巨大帆船之上。

想见到他也并不难,只是需要花点时间,因为这个威名赫赫的江坞主在半个月前脱离了武林盟,步入了朝廷,还一举被任命为了这片江域的提督,在江湖上引起了不少流言蜚语。

朝廷有皇帝,武林有盟主,两者看起来似乎势同水火,虽偶有摩擦,但都无伤大雅,毕竟朝廷管控天下,制衡九州,稳定的是大局。

武林管理的是江湖恩怨情仇,稳定的是这天下多如牛毛的帮派门阁,这么看来,武林盟主更像是替朝廷出面,更进一步管治天下九州的一个要职。

江英历这么个老牌武林公然脱离,我想影响应该相当的大,当然,这些与我无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多到数不清,很是伤人脑筋,不去了解,自然不会到来,眼下既然名册上有他的名字,那他也就活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