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账册在月洞门前站定,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得零落作响。
林管家端着漆木算盘从回廊拐过时,碎玉护甲在青砖上划出细痕——那抹幽蓝竟与账册血渍如出一辙。
三更梆子敲到第二声,我贴着祠堂彩绘门神屏住呼吸。
林管家的皂靴踩着卯榫机关,神龛下的暗格应声而开。
桂香裹着陈年樟脑味扑面而来,锦缎包裹的漠北羊皮卷正在青瓷缸里泛着珠光,那批失踪三年的雪蚕丝竟与郝琰舆图上标注的驼队路线完全重合。
瑶姑娘倒是比账房先生还勤勉。
铜箔刮过金丝楠木的声响惊得我后退半步,项二婶的碎玉护甲正搭在羊脂玉算筹上。
林管家捧着鎏金钥匙的手在发抖,钥匙齿痕分明与磁石坠子吸附的铜箔严丝合缝。
二婶可知私贩军马是什么罪过?我抖开染血的羊皮卷,靛蓝驼铃印鉴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磷光,周家染坊特制的蓝靛,混着桂花汁能蚀出这种纹路——就像您护甲上沾的染料。
晨雾未散时祠堂已跪满族人。
我将雪蚕丝浸入桂花水,靛蓝纹路渐渐浮出周家商旗。去年漕运沉船,今年染坊走水,原来都是给漠北私运作幌子。磁石坠子吸起满地铜箔,拼出的塞外舆图惊得三叔公的龙头杖哐当坠地。
够了!项大伯的茶盏砸在青砖上,碎瓷溅过郝琰赠我的湘妃竹算筹,闺阁女子懂什么
我懂族中女眷这三年添置的东珠,颗颗都是军马换的。掀开漆盒刹那,二十八个驼铃金锁叮咚作响——每个都刻着私运日期,三叔公可还记得,先帝为何赐项家忠勤匾额?
正午阳光刺破格窗时,项二婶护甲上的碎玉正巧映在忠勤的勤字上。
我摸着同心结断开的金线,突然想起郝琰说磁石要缠三匝才牢靠。
祠堂香案突然震颤,供着的鎏金香炉竟被磁石坠子吸得微微偏移。
密室还有夹层。我盯着香炉底座新磨的划痕,三日前郝琰摆弄磁石时说的阴极阳生突然在耳边炸响。
指尖抚过炉身浮刻的缠枝纹,某个凸起的花苞随着磁力转动,暗格里整摞地契泛着漠北砂砾特有的铁锈色。
暮色漫上飞檐时,项三叔公的龙头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就按瑶丫头说的,雪蚕丝全数充作贡品。他浑浊的眼珠扫过项大伯涨红的脸,至于私运所得...该拿去给守边将士添冬衣。
我拢着断开的金丝踏出祠堂,桂香里混着郝琰常用的沉水香。
同心结不知何时已缠回磁石坠子,三匝金线在夕阳下泛着奇异流光。
染血的账册突然被风吹开末页,某个驼铃标记的缺口处,竟露出半枚与郝琰私印完全契合的暗纹。
暮色里的飞檐勾住最后一缕残阳,我攥着磁石坠子站在祠堂外的海棠树下。
金线缠过三匝的同心结硌着掌心纹路,账册末页那半枚暗纹在眼前挥之不去。
夜风掠过耳畔时,我忽然听见碎石滚落瓦当的轻响。
瑶姑娘的磁石借我用用?
郝琰从檐角翻下来,银线滚边的玄色衣摆沾着几片桂花瓣。
他指尖还沾着墨渍,袖中却滑出卷用金丝绦系着的羊皮纸。
我望着他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忽然想起三日前他教我缠磁石时,发梢也沾着这样的桂香。
城西十三家绸缎庄的进货单。他解开绦带时,磁石坠子突然被吸向羊皮卷边缘的铜箔暗纹,周家掺了次等蚕丝的料子,倒敢卖得比项家便宜三成。
我护甲上的碎玉碰响青石桌面的算筹,月光将铜箔纹路映得纤毫毕现。
那些刻意抹平的墨痕里,分明藏着张谋士惯用的蝇头小楷。
郝琰忽然用竹枝挑起我腰间同心结:听说西市新开了家波斯胡商,用琉璃盏验丝绸的韧劲——倒比浸药水体面些。
二更梆子敲过三声,我站在染坊晾晒场看伙计将雪蚕丝浸入琉璃盏。
靛青药水在月光下泛起涟漪,周家布料顷刻间褪成灰白,项家的云锦反而透出孔雀尾羽般的流光。
郝琰蹲在屋顶抛接磁石玩,碎银似的月光落在他束发的金丝带上。
明日辰时三刻,西市牌楼。他忽然将磁石抛进我怀里,惊起檐下栖着的两只白鹭,记得带够铜箔。
晨雾未散时,西市早集已挤满挎着竹篮的妇人。
我站在牌楼飞檐下,看郝琰混在胡商队伍里摆弄琉璃盏。
他束发的缎带换成靛青色,腰间却系着与我同款的磁石坠子。
当第一个妇人举着褪色的周家布料惊叫时,张谋士藏在人群里的帮凶刚掏出火折子。
走水啦!项家以次充好!
我护甲扣住青砖缝隙,抬脚勾起装满桂花汁的木桶。
混着磁粉的汁液泼在琉璃盏上,褪色的布料突然显出周家商旗暗纹。
郝琰适时亮出盖着官印的检测文书,磁石坠子叮当碰响他腰间私印——与账册缺口处的纹路严丝合缝。
项家愿为所有在周家受骗的客人免费验货。我将铜箔分发给围观百姓,碎玉护甲故意划过琉璃盏边缘,每验出一匹次品,赠三尺雪蚕丝。
暮春的风裹着铜箔飞满长街,周家商旗在牌楼下颓然垂落。
我转身时正撞见郝琰用磁石吸起满地铜箔,他束发的靛青缎带不知何时缠住了我的金线同心结。
市集喧嚣里,他忽然俯身拾起我裙裾沾着的桂花瓣:磁石要缠三匝才牢靠。
三日后暴雨倾盆,我立在染坊阁楼看账册。
檐角铁马在狂风里撞得零落,郝琰冒雨送来的密信还带着沉水香的气息。
羊皮纸上绘着周家新建的货仓位置,墨迹未干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磁石图案——是我们约在祠堂暗格的记号。
他们在城南码头囤了八百匹次等绸缎。我碾碎指间的桂花,看淡黄花汁渗进羊皮纸纹路,周公子倒是舍得下血本。
郝琰的磁石坠子正吸在铜箔地图的码头标记上,他发梢雨水滴在我手背:今夜涨潮,货仓离江岸不足百步。
子时梆子淹没在雨声中,我撑伞站在货仓对面的茶楼。
郝琰扮作胡商带来的波斯琉璃灯悬在檐角,将货仓照得雪亮。
当周家伙计撬开第三个木箱时,混在铜箔里的磁粉遇水膨胀,整箱浸过药水的次等绸缎突然开始褪色。
快看!周家的料子见不得光!
不知谁喊了这句,人群突然从暗巷里涌出。
我望着郝琰在对面屋檐上收起琉璃灯,他束发的靛青缎带在暴雨中猎猎如旗。
货仓木门被撞开时,我摸到腰间同心结又多缠了两匝金线。
三叔公的龙头杖重重戳在青石板上:周家这是要逼死项氏全族!他浑浊的眼扫过满桌低价倾销的账册,瑶丫头...
我拨弄着磁石坠子上新沾的桂花汁,看铜箔在烛火下拼出漠北商道全图。
郝琰清晨送来的密信还压在砚台下,绘着沙盘般精细的塞外地形——正是暗格里那些沾着铁锈的地契指向的方位。
雨停时,桂香混着郝琰的沉水香漫过窗棂。
我摸着同心结上未干的水渍,突然将磁石按在漠北地图某处。
黄铜底座突然弹出暗格,露出半卷用雪蚕丝裹着的......(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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